霍家小洋楼的堂屋里。

    昏黄的白炽灯泡被擦得锃亮,照在八仙桌上。

    那块红布已经被揭开了。

    十捆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座小山。

    十万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赚三十多块钱的七十年代。

    这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天文数字。

    霍廷渊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副师长,此刻看着桌子上的钱,脑子都有点嗡嗡作响。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的场面。

    而在霍家院墙外面。

    隔壁的李大嘴正踩着个破酸菜缸,扒着墙头,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口水都快滴到墙根底下了。

    “老天爷啊,这霍家是抢了印钞厂吗?”

    李大嘴嫉妒得指甲都掐进了墙缝的泥皮里,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堂屋里。

    谷雨悠哉游哉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高碎茶叶。

    “行了,人都到齐了。”

    “今天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谷雨锐利的目光扫过围在桌子旁边的六个大小萝卜头。

    “这十万块钱,是咱们全家一起努力赚来的。”

    “特别是老四,防弹纤维的机器是你改的,这功劳你占大头。”

    “所以,今天这笔巨款怎么花,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谷雨话音刚落,大宝“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那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的小腿往地上一震,震得桌子上的大团结都跳了一下。

    “娘!我先表个态!”

    “这钱咱们坚决不能买大白兔奶糖吃!”

    “隔壁王翠花家的小胖子天天吃糖,牙都烂光了,跟个老头似的,难看死了!”

    大宝挥舞着那沙包大的拳头,义正言辞地大吼。

    三妞坐在旁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揪了一把大宝的耳朵。

    “大哥你是个憨批吗?谁家有十万块钱全拿去买糖吃啊!”

    “要买也是买省城百货大楼里最漂亮的布拉吉花裙子!”

    三妞两眼放光,小手已经在比划着裙子的样式了。

    就在这时,一直捧着本厚厚刑法书的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用铁丝做的平光眼镜。

    他极其冷静地敲了敲桌子,制止了兄妹们的争吵。

    “大哥三妹,你们的格局太小了。”

    二宝那带着稚气的童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逻辑。

    “根据我最近对周边安全环境的观察评估。”

    “爹虽然配了军用吉普,但那属于公车,不能私用。”

    “娘每天去厂里,还要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

    “现在娘可是掌握着国家特级机密的人。”

    “万一刮风下雨路滑,或者那些该死的敌特在路上使坏,极其危险。”

    二宝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甚至还拿出了一张自己画的安全概率图表。

    五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散发着草药味的小药丸塞进嘴里,连连点头。

    “二哥说得对,娘刚生完弟弟们没几个月,不能吹西北风。”

    “受了寒气,我那些名贵药材都补不回来。”

    六娃更是抱着个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

    “娘,我算过了。”

    “买一辆四个轮子的小汽车,虽然折旧费高,但从安全性投资回报率来看,绝对是一本万利!”

    六娃抬起头,那双财迷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六个孩子竟然在短短五分钟内,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谷雨和霍廷渊。

    “爹!娘!”

    “咱们家要买一辆小汽车!”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呼喊,把霍廷渊给喊蒙了。

    霍廷渊哭笑不得地搓了一把粗糙的脸颊。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想什么美事呢。”

    “那轿车是随便能买的吗?那是国家给高级首长配的专用物资。”

    “别说十万块,你就是有金山银山,没有特批条子,私人根本买不到,也买不起新的。”

    霍廷渊无奈地打破了孩子们的幻想。

    然而,一直趴在桌子底下摆弄着一个破齿轮的四娃,突然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他那双沾满机油的黑手“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四娃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探照灯。

    “爹!谁说非要买新的了!”

    “去省城的废品站买个报废的烂铁壳子就行啊!”

    四娃激动得在原地直蹦跶。

    “只要发动机的缸体没裂,底盘的大梁没断。”

    “剩下的零件,我用被服厂机修车间里那些报废车床的零件,全都能给它车出来!”

    四娃双手叉腰,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极其狂妄的技术自信。

    “而且,娘不是把那些边角料的防弹芳纶纤维都带回来了吗!”

    “我再把那些纤维用树脂胶压死在车皮夹层里。”

    “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给爹娘造出一辆刀枪不入、能防地雷的无敌装甲车!”

    四娃这番豪言壮语,不仅把霍廷渊听傻了,就连扒在墙头的李大嘴都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酸菜缸里。

    一阵沉闷的水花声伴随着李大嘴的惨叫在夜色中回荡。

    谷雨看着眼前这群虽然调皮,但心里时刻惦记着父母安危的崽崽们。

    她感觉自己前世那颗被枪林弹雨淬炼得冰冷如铁的孤狼之心,彻底被一股暖流融化了。

    这种被家人深深爱着、护着的感觉,真好。

    谷雨猛地站起身,霸气地一巴掌拍在那堆大团结上。

    “好!”

    “四娃有这个手艺,当娘的必须支持!”

    谷雨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爹娘明天就带你们去省城。”

    “全家总动员,去废品站给咱们家淘个大铁壳子回来!”

    霍廷渊看着妻子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满是能溺死人的宠溺,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

    一辆军用大卡车拉着霍家八口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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