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青石板路上。

    水洼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谷雨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刚想冲上去把女儿拉回来。

    可是,当她看到三妞那张冻得发白却无比坚定的脸庞时,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三妞浑身都湿透了。

    平时最宝贝的那两条羊角辫,此刻也像两根湿哒哒的绳子贴在脸上。

    但她的双手,却死死地把那件脱下来的外套捂在胸前。

    外套里,是她亲手煮的一碗热汤面。

    对于一孩子来说,这碗面沉重而滚烫,但她抱得那么稳,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砰砰砰!”

    三妞用冻得通红的小手,重重地敲响了那扇破烂的木门。

    “爷爷!你开开门!”

    三妞清脆却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屋内死寂一片,只有外面的雷声在轰鸣。

    三妞也不急,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屋檐下那块勉强能挡雨的地方。

    “爷爷,我娘说你连续吃了三天的干冷馒头了。”

    “这么冷的天,你的胃怎么受得了。”

    “这是我亲自擀的面条,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呢。”

    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邻居刘大妈隔着窗户缝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嘟囔:“这死丫头真是随了她娘,轴得要命。”

    三妞咬了咬发紫的嘴唇,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而是提高了音量,大声地喊道:

    “爷爷,我其实不是来送面的!”

    “我今天把您扔出来的那些图纸捡回家了!”

    此话一出,站在远处的谷雨瞳孔微微一缩。

    屋内,也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桌角。

    三妞的眼泪终于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他们都说你是个不懂规矩的老疯子。”

    “可是,我看到了!”

    “我在那张图纸上,看到了你用碳珠笔改拉的那几根线条!”

    “我就画了一款大摆的喇叭裤,可你只是在腰线和膝盖那个地方,随手往上提了两寸。”

    “就那两寸!”

    三妞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在雨中回荡。

    “整个裤子的版型就完全不一样了!”

    “它看起来不再是硬邦邦的布料,而是有了灵魂!”

    “你懂我的图!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懂怎么让一块布料变成一件活着的衣服!”

    “爷爷,我娘为了这个厂子天天熬夜,我画图画得右手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委屈。”

    “可是,你就忍心看着真正的好手艺,就这么跟着你一起烂在泥土里吗!”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

    闪电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破败的四合院。

    三妞抱着那碗面,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泪横流。

    “吱呀——”

    就在谷雨忍不住要上前的一瞬间。

    那扇仿佛被焊死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

    老人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昏暗的油灯从他背后照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那双原本犹如孤狼般凶狠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

    他看到了三妞因为画图而中指变形的右手。

    他也看到了那碗被死死护在怀里、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热气的汤面。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

    老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那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颤抖着伸了出去。

    没有接那碗面。

    而是轻轻地,无比轻柔地,摸了摸三妞湿漉漉的脑袋。

    “你这丫头……”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压抑了几十年的哽咽。

    “脾气……跟你娘一样倔,也跟我当年……一样倔啊。”

    他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仿佛吐出了半辈子的沧桑与不甘。

    “进来吧,别着凉了。”

    老人侧开身子,第一次,给这对母女让出了一条路。

    谷雨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将三妞身上的湿衣服扯下,用自己的风衣将她裹紧。

    母女俩跟着老人,走进了这间逼仄潮湿的小屋。

    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几乎家徒四壁。

    但谷雨的目光,却瞬间锁定在了桌子上。

    那里没有饭菜。

    只有一把被磨得锃光瓦亮、虽然有些生锈但刃口极薄的大剪刀。

    旁边是一个老式的红铜炭火熨斗。

    而在桌子上,正平铺着三妞画的那些设计图!

    老人虽然嘴上骂着这是破烂,但背地里,却把每一张图都铺得平平整整。

    甚至在那昏黄的油灯下,他还用自己那粗糙的手,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三妞赶紧把那碗热汤面放在桌子上。

    “爷爷,你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看着那碗窝着两个荷包蛋的面,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

    多少年了?

    自从儿子儿媳登报跟他断绝关系,将他赶出家门后。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端给他一碗热腾腾的面了。

    他颤抖着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用那沾满机油和灰尘的袖子抹了抹嘴。

    老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谷雨。

    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的通透与锐利。

    “女娃娃。”

    老人开口了,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你眼光毒,心更毒。你让你闺女来攻我的心。”

    “你赢了。”

    谷雨毫不避讳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

    “不是算计,是惜才。更是因为我女儿这颗赤子之心,她比我更懂你的价值。”

    老人看着三妞,苦笑了一下。

    “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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