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大楼外,寒风如刀。

    谷雨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手里紧紧捏着那份签了刘司令大名、重如千钧的军令状。

    跟在她身后的王有才,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在打哆嗦。

    “谷、谷厂长……”

    王有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飘。

    “三个月啊!那可是军令状!您真有把握把一个福利机构,变成下金蛋的母鸡?”

    他是真的怕。

    万一搞砸了,刘司令要把谷雨送上军事法庭,他这个“政治担保人”也得跟着陪葬!

    谷雨停下脚步。

    她猛地回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锐芒。

    “老王,害怕了?”

    王有才干笑两声:“哪能啊……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悬。咱们连本钱都没有,卖啥?”

    谷雨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

    “卖什么?当然是卖咱们手里现有的王牌!”

    “走!去服务中心!”

    半小时后。

    新建成的“军属综合服务中心”后院食堂。

    热气腾腾。

    几十号年纪偏大的老嫂子,正围在几个大案板前,热火朝天地和面、剁馅、包饺子。

    为首的钱大妈,系着泛黄的围裙,双手沾满了白面。

    “大伙儿手脚麻利点!”

    “今天装甲团有拉练,战士们中午得吃口热乎的!这白菜猪肉馅的,多包点,皮儿薄点!”

    老嫂子们喜笑颜开。

    自从谷雨让她们承包了军区食堂的窗口,她们每天有活干,有钱拿,腰杆子都挺直了。

    “砰!”

    食堂大门突然被推开。

    寒风倒灌进来。

    谷雨披着军大衣,带着王有才,面无表情地大步走入。

    原本热闹的食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大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谷厂长?您咋来了?是食堂的伙食战士们不满意了?”

    钱大妈满脸紧张。

    谷雨环视了一圈案板上白白胖胖的饺子,眼神锐利。

    “战士们很满意。”

    “但是,我今天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谷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从明天起,‘夕阳红’团队的所有老嫂子,全部从军区食堂撤出!”

    “以后,不在军区里干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瞬间在老嫂子们中间炸开了锅。

    钱大妈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厂长!谷厂长!”

    她急得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把拉住谷雨的袖子。

    “俺们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肉是最新鲜的后臀尖,菜是今早刚择的,俺们绝没有偷工减料啊!”

    其他的嫂子们也都慌了神。

    “是啊厂长,俺们都指望这点营生补贴家用呢!”

    “别赶俺们走啊!”

    “扑通!”

    一个年纪大的赵婶,甚至双膝一软,就要给谷雨跪下。

    在这个年代,失去一份能拿工资的“工作”,对这些好不容易找到自我价值的老妇女来说,比天塌了还可怕。

    谷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赵婶的手臂。

    强行将她拉了起来。

    “谁让你们跪的?!”

    谷雨厉喝一声,气场全开,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我谷雨的兵,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流血不流泪!”

    全场死寂。

    只有锅里煮沸的开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谷雨松开赵婶,目光刀锋般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我让你们撤出军区,不是因为你们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你们做得太好了!”

    谷雨猛地指向案板上的饺子。

    “这饺子,只卖给咱们军区这千八百号人,太屈才了!”

    “我已经向刘司令立下了军令状。”

    “我要把你们做的饺子、包子,做成咱们红星厂的一个独立品牌!”

    “我要让这饺子,卖出大院,卖到省城,卖到全中国!”

    “我要让你们,赚原来十倍、百倍的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见惯了大世面的王有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而钱大妈等人,全都傻了。

    她们大张着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卖到全中国?赚百倍的钱?

    足足愣了十几秒,钱大妈才猛地打了个哆嗦,连连后退。

    “不……不行!使不得啊!”

    钱大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谷厂长,您就别拿俺们这些农村老娘们开玩笑了!”

    “俺们算哪根葱啊?”

    “大字不识一个,半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做饭也就是个乡下把式,糊弄糊弄自家的粗汉子还行。”

    “去省城卖?去全国卖?”

    钱大妈满脸都是深深的恐惧和极度的自卑。

    “那城里人吃的是啥?吃的是西餐厅,吃的是国营大饭店!”

    “俺们这乡巴佬捏的泥疙瘩,人家能看上眼?”

    “要是赔了钱,把您和军区给坑了,俺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退缩了。

    面对泼天的富贵和巨大的挑战,这群饱受时代局限性压迫的妇女,第一反应是:我不配!

    “对啊厂长,俺们干不了。”

    “俺们就在这食堂混口饭吃挺好,不求大富大贵。”

    “您还是找那些读过大学的能人去干吧。”

    老嫂子们纷纷附和,拼命往后躲,仿佛谷雨嘴里的“全国市场”是吃人的洪水猛兽。

    看着这群唯唯诺诺的女人们,谷雨怒极反笑。

    “呵呵。”

    冷笑声,仿佛带着刺骨的冰碴。

    “干不了?”

    “混口饭吃?”

    “我看你们不是干不了,你们是连骨头都是软的!”

    谷雨一巴掌狠狠拍在案板上!

    “砰!”

    巨大的声响,吓得所有人浑身一震。

    “钱大妈,我问你!”

    谷雨猛地逼近钱大妈,眼神犀利如鹰。

    “当年你男人在朝鲜战场上,一个人端着刺刀冲向敌人的机枪阵地时,他有没有说过他干不了?!”

    钱大妈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没有……”

    “赵婶!”

    谷雨又转头看向刚才要下跪的赵婶。

    “你儿子在南疆前线,为了掩护战友被炸断了一条腿,他有没有说过他是个乡巴佬,他不配当英雄?!”

    赵婶捂住脸,泣不成声。

    “没有!都没有!”

    谷雨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荡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你们的男人,你们的儿子,在外面流血牺牲,撑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他们敢跟世界上最强的军队拼命!”

    “怎么到了你们这群当妈的、当媳妇的这里,就变成了一群只配窝在后厨洗菜刷碗的怂包?!”

    字字诛心!

    句句见血!

    老嫂子们被骂得低下了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正在被谷雨用最激烈的方式,一块块敲碎。

    “我告诉你们!”

    谷雨走到食堂正中央。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你们更有资格站着把钱挣了!”

    “城里人怎么了?国营饭店怎么了?”

    “只要是人,就得吃饭!只要这饺子里包的是良心,是干干净净的肉,我们就敢卖!”

    谷雨猛地指向门外。

    “门就在那!”

    “谁要是觉得自己一辈子就只配洗尿布、捡剩菜,现在就给我滚回你们的宿舍去!”

    “我谷雨的船上,不载废物!”

    “但是——”

    谷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谁要是想堂堂正正地活一回,想让你们前线的男人看看,他们不仅有个好老婆,更有一个能顶起半边天的女强人!”

    “就给我把围裙摘了,跟我干这票大的!”

    死寂。

    只剩下女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十秒钟。

    二十秒钟。

    突然,钱大妈猛地抬起手,用沾满面粉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她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破围裙。

    狠狠地砸在案板上。

    “娘的!死就死吧!”

    钱大妈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看着谷雨。

    “谷厂长,您都不怕俺们连累您,俺们还怕个球!”

    “俺干了!”

    “俺也干了!”赵婶第二个扯下了围裙。

    “干!为了这口气,俺们拼了!”

    “哗啦啦——”

    几十条泛黄的旧围裙,被狠狠地砸在了案板上。

    几十个原本唯唯诺诺的农村妇女,此刻挺直了脊梁,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熊熊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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