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谷雨这句话一出,整个山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连那个拿着马刀的刀疤老头都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你……你说什么?”

    刀疤老头狐疑地盯着谷雨,手里的马刀虽然没有放下,但刀尖已经不自觉地低垂了三分。

    “女娃子,你少在这儿跟我们灌迷魂汤!”

    “这些年,想骗我们走的人多了去了!”

    “说什么给我们在城里安排养老院,管吃管住。”

    老头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愤怒和悲凉。

    “那是养老院吗?那他娘的是等死的地方!”

    “我们这些残废,只会喂马,只会打仗。”

    “把我们关进那个四方块的楼房里,不出三个月,我们这帮老骨头就得全憋屈死!”

    “你们这些当官的,这些资本家,还不就是嫌我们碍眼!”

    老头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

    身后的老兵们也纷纷举起拐杖和残缺的马刀,群情激愤。

    “对!不走!”

    “死也要死在马场里!”

    眼看局面再次要失控,霍廷渊的手又摸向了枪套。

    “廷渊,退下!”

    谷雨厉喝一声,毫不退缩地迎着刀疤老头的目光。

    “我叫谷雨,是红星厂的厂长。”

    “我从不撒谎,更不屑于骗你们这群流过血的英雄。”

    谷雨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我今天来,就是要这三万亩地!”

    “但我也说过,我不仅要地,我还要你们!”

    谷雨指着那片荒凉的雪原。

    “三个月后,这里将拔地而起一座全亚洲最先进的现代化养殖基地!”

    “会有十万头猪,上万头牛羊在这里繁育!”

    “你们不是嫌城里憋屈吗?不是觉得自己只会喂马吗?”

    谷雨猛地拔高了音量。

    “那好!”

    “这个占地三万亩的基地,我聘请你们做‘安全保卫科’的终身干事!”

    “基地的牲口,我交给你们来管!”

    “谁敢来偷,谁敢来抢,你们就拿你们的马刀,去剁了他的爪子!”

    轰!

    谷雨的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老兵们的脑海中炸开。

    保卫科干事?

    管十万头牲口?

    他们不是废人?他们还能干活?!

    这群被时代遗忘、在绝望中等死的老兵,眼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那是一种,对尊严和被需要的极度渴望!

    刀疤老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谷雨。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绝无半句虚言!”

    谷雨傲然扬起下巴:“我红星厂,养得起上万名军嫂,就养得起你们十二个老兵!”

    “当当当……”

    有几个老兵手里的马刀,已经拿捏不住,掉落在了雪地里。

    李建国在后面看傻了。

    这……这三言两语,就搞定了?

    厂长这攻心计,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慢着!”

    一声沙哑、沉闷,透着无尽倔强的怒吼,突然从马场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独眼的老人,一瘸一拐地从风雪中走了出来。

    他叫老葛,是这群老兵当年的连长。

    虽然瞎了一只眼,腿也瘸了,但身上的威势,却比所有人都要恐怖。

    “连长!”

    十几个老兵立刻让开一条路。

    老葛走到谷雨面前,仅剩的一只独眼里,闪烁着极其警惕和固执的光芒。

    “小丫头,你嘴皮子很溜。”

    “但我老葛,从不信资本家画的大饼!”

    老葛冷哼一声。

    “你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等我们放下了刀,你会不会翻脸不认人,直接派兵把我们叉出去?”

    霍廷渊大怒:“放肆!谷厂长一言九鼎,军委首长都得给面子,岂会骗你个老兵!”

    “少拿官威压我!”

    老葛梗着脖子,根本不吃霍廷渊这一套。

    他转头看向谷雨,冷笑一声。

    “想让我们信你,想拿走这块地。”

    “可以!”

    “但你得先过我们马场的一道规矩!”

    老葛猛地转过身,用手里的木拐杖,指着马场深处的一个破败的铁栅栏。

    “看到那里面的东西了吗?”

    顺着他的拐杖看去。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个用粗大的原木和铁丝网围成的加固围栏里。

    赫然关着一头怪物!

    那是一匹体型庞大得夸张的战马!

    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但此刻,它的状态却恐怖到了极点。

    “嘶昂——!!!”

    黑马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暴嘶鸣。

    它双眼猩红如血。

    碗口粗的蹄子疯狂地踢踹着围栏的圆木。

    “咔嚓!”

    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木桩,竟被它生生踹断了一截!

    狂躁!疯癫!极度的暴虐!

    它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它叫黑风。”

    老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和决绝。

    “当年抗战,它跟着我冲锋陷阵,身上挨了三颗子弹。”

    “战争结束了,它也疯了。”

    “创伤后遗症。”

    “除了我,谁靠近它,它就踢死谁!连我这几个老兄弟都不行!”

    老葛转过头,死死盯着谷雨。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有能耐管好这三万亩地吗?”

    “好!”

    老葛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挑衅。

    “今天,只要你们这边,有人能让这匹疯马低下头,哪怕是摸它一下!”

    “这块地,我老葛双手奉上!”

    “我们十二个老家伙,立马打包滚蛋,绝不含糊!”

    “但要是做不到……”

    老葛猛地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那就趁早从哪来滚回哪去!别在这儿放狗屁!”

    死局。

    彻头彻尾的刁难!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建国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老连长,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那马疯成那样,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怎么?怕了?”老葛轻蔑地冷笑,“连匹马都降不住,还敢大言不惭说能管十万头牲口?”

    霍廷渊的眼神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子今天就把这畜生毙了,我看谁还敢拦路!”

    霍廷渊“咔嚓”一声掏出手枪,大步就要朝着围栏走去。

    “你敢!”老兵们再次举起了马刀。

    局势,瞬间到了擦枪走火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神经都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廷渊,站住。”

    谷雨冰冷的声音响起。

    霍廷渊脚步一顿。

    只见谷雨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她低头。

    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从自己怀里溜到了雪地上的那个小肉球。

    “六娃。”

    谷雨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去,给各位老爷爷,露一手。”

    所有人都懵了。

    顺着谷雨的目光看去。

    只见只有四岁半,穿着厚厚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一样的六娃。

    正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

    还紧紧抓着一根刚才在车上啃了一半的……胡萝卜。

    “马马,吃!”

    六娃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然后就这么举着胡萝卜,直愣愣地朝着那头正在疯狂砸墙的恐怖黑马……

    走了过去。

    全场,瞬间死寂!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