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波那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刚冒着黑烟滚出红星厂的视线。

    霍廷渊冷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配枪。

    “媳妇,这帮苍蝇真是没完没了。”

    谷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看着厂门外漫天的黄土。

    “财帛动人心,咱们红星厂现在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李建国擦着额头的冷汗跑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四娃画的那张牛皮纸图纸。

    “厂长,刚才第一食品厂的人来闹事,会不会对咱们年货上市有影响?”

    谷雨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名牌大学毕业却满身机油味的副厂长。

    “李建国,你的任务是保证那条土法包装线二十四小时运转。”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建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狠狠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就算是不睡觉,我也得把年前这十万盒的任务赶出来!”

    说完,李建国转身就往车间跑。

    这时候,红星厂的大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这喇叭声又尖又亮,跟咱们平时听到的拖拉机和解放卡车完全不一样。

    保卫科的老张头刚端起大搪瓷缸子准备喝口茶,被这声音吓得差点烫了嘴。

    “谁啊!厂区重地,按什么按!”老张头扯着嗓子吼道。

    谷雨和霍廷渊对视了一眼,同时迈步向大门口走去。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稳稳地停在了红星厂的大门外。

    在八十年代的大西北,能开得上桑塔纳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轿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踩在了黄土地上。

    接着,一个穿着灰色双排扣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钻出了车厢。

    这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手里还拎着一个当下最时髦的黑色密码公文包。

    他嫌弃地看了看皮鞋上沾染的黄土,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

    “这西北的风沙,真是够呛哦。”男人操着一口浓郁的沪上口音。

    霍廷渊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最看不惯这种油头粉面的做派。

    “你找谁?”霍廷渊声音冰冷,气场全开。

    西装男抬起头,看到霍廷渊一身笔挺的军装和肩膀上那两杠四星的军衔。

    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哎呀,这位长官好。”男人堆起一脸职业的假笑。

    “我是来拜访红星厂谷雨谷厂长的。”

    谷雨上下打量了这个男人一番。

    前世作为王牌特工,谷雨的眼光何其毒辣。

    这男人看似客气,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城里人看乡下人的傲慢。

    最关键的是,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滴溜溜地四处乱转。

    像是在搜寻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我就是谷雨。”谷雨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语气平淡。

    西装男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来。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谷厂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男人双手递上一张带着烫金边框的名片。

    “我是沪上百花食品集团采购部副主任,我叫钱大钧。”

    百花集团!

    听到这个名字,旁边的老张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全国赫赫有名的大国营厂,生产的百花牌麦乳精和高级奶糖,都是逢年过节送礼的硬通货。

    谷雨接过名片,随意地扫了一眼。

    “原来是沪上的大老板,不知道钱主任大老远跑到我们这黄土高坡来,有何贵干?”

    钱大钧哈哈一笑,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

    “谷厂长太谦虚了,现在全国谁不知道你们红星厂的‘冰蚕丝’风衣卖得火爆?”

    “就连我们百花集团的董事长,也想给家里的老太太订做几件唐装呢。”

    “我这次来,就是专门代表集团,想和红星厂谈一笔服装上的大合作。”

    钱大钧虽然嘴上说着服装。

    但谷雨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说话的时候,鼻子一直在微微抽动。

    像是一条正在嗅探气味的猎犬。

    红星厂的院子里,此刻正弥漫着五娃熬制药膳糕点的独特药香味。

    这种味道对于一个食品行业的内行人来说,简直比灯塔还要耀眼。

    谷雨心里瞬间明镜一般。

    买衣服?合作?全都是扯淡。

    这个钱大钧,分明就是一只闻着腥味找上门的狐狸。

    他打着买衣服的幌子,实际上是来刺探红星厂跨界食品领域的底细的。

    百花集团作为食品行业的巨头,绝对不会允许西北突然冒出一个能威胁到他们年货市场份额的竞争对手。

    今天这出,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间谍活动。

    “买衣服啊?”谷雨脸上的冰冷突然融化,换上了一副热情得有些夸张的笑容。

    “哎呀,钱主任真是太客气了,来来来,里边请!”

    霍廷渊愣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媳妇了,每次谷雨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霍廷渊默默地退到了一边,抱着胳膊准备看好戏。

    钱大钧看到谷雨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热情模样,心里暗暗冷笑。

    到底是个乡镇企业的女村妇,一听到沪上大集团的名头,连北都找不着了。

    “谷厂长,您这厂区规模不小啊,不过这味道……”钱大钧一边往里走,一边假装随意地问道。

    “哎呀,让钱主任见笑了。”谷雨一边带路,一边大声解释。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工人们在食堂里熬大锅药膳汤补身子呢。”

    “西北天冷,不喝点当归黄芪熬的汤,干活没力气啊!”

    钱大钧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食堂熬汤?这药味未免也太浓郁、太纯正了吧?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而是决定亲自去车间里看个究竟。

    “谷厂长,既然是来谈服装合作的,不知道能不能参观一下你们的生产线?”钱大钧提出了要求。

    谷雨爽快地一拍大腿。

    “那有什么不能的!钱主任能来指导工作,那是我们红星厂的荣幸!”

    “咱们现在就去一号车间,也就是我们专门做衣服的A区!”

    谷雨说着,毫不犹豫地领着钱大钧朝着厂区深处走去。

    而在他们走向A区的时候,谷雨在背后悄悄地向老张头打了个只有他们能懂的战术手势。

    老张头心领神会,立刻转身一路小跑,朝着b区和c区的方向跑去。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智斗,在这漫天黄沙的大西北,正式拉开了帷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