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爹把后院那口深水井里的网兜拉上来了!西瓜好凉快呀!”

    大宝扯着嗓门在院子里欢呼,像一头欢脱的小牛犊。

    这已经是七月的中旬了,大西北的夏夜,晚风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凉。

    红星师家属大院的小洋楼院子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井水拔西瓜的清香。

    霍廷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老头衫,宽阔的肩膀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他刚刚冲了个凉水澡,粗糙的大手里握着一把切菜刀,手起刀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颗足有二十来斤重的大黑皮西瓜瞬间裂成两半。

    红沙瓤暴露在空气中,黑籽红肉,诱人的甜香立刻让围在桌边的六个孩子直咽口水。

    “都别抢,排好队,一个个来。”

    谷雨摇着手里的大蒲扇,从竹躺椅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经过这几个月连番的斗智斗勇,彻底拔掉了高雪梅和林建设这两颗毒瘤后,霍家的日子总算迎来了难得的安宁。

    红星被服厂那边有张嫂她们盯着,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大批大批的荒漠迷彩服源源不断地运往军区后勤部,谷雨现在的腰包可是鼓得很,家里更是不缺这几口吃食。

    六个孩子听到娘亲发话,立刻乖乖地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盯着案板。

    霍廷渊眼神里透着宠溺,他用刀尖将西瓜正中间那块最甜、没有籽的瓜心稳稳地挑了出来。

    就在孩子们以为爹要把这块最甜的瓜心分给他们时,霍廷渊却手腕一转。

    他直接越过那一排伸长脖子的小萝卜头,把那块瓜心递到了谷雨的嘴边。

    “媳妇,你先吃,这块甜。”

    谷雨原本清冷的脸庞微微一热,当着孩子们的面,她嗔怪地瞪了霍廷渊一眼。

    大宝在一旁捂着嘴偷乐:“爹现在可是把娘当成老佛爷供着呢。”

    “臭小子,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霍廷渊笑骂了一句,顺手切了一大块递给大宝。

    二宝、三妞、四娃、五娃和六娃也都分到了沉甸甸的西瓜。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孩子们啃西瓜的“呼噜呼噜”声,一个个吃得满脸都是红汁水。

    六娃一边吃,还一边把挑出来的西瓜籽仔细地吐在一张废报纸上,说是明天要拿去后院种西瓜地。

    谷雨就着男人的手咬了一口瓜心,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驱散了一天的暑气。

    她满意地眯起眼睛,靠回竹躺椅上,顺手扭开了旁边那台崭新的红星牌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字正腔圆的播音员声音,播报着国家各地大搞生产建设的大好形势。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院子外面的铁栅栏门突然传来两声阴阳怪气的干咳。

    李大嘴端着个满是皂角的洗衣盆,眼珠子滴溜溜地直往院子里的西瓜上瞟。

    自从高雪梅倒台后,李大嘴这帮长舌妇算是老实了一阵子,再也不敢当面触谷雨的霉头。

    可眼看着霍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李大嘴这心里的酸水又开始往外冒了。

    “哎哟喂,谷主任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神仙都不换呐。”

    “这么大的沙瓤西瓜,供销社里卖两毛钱一斤呢,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菜钱都不够买一个。”

    李大嘴趴在栅栏门上阴阳怪气地说着,还吧嗒着嘴,喉咙里直咽口水,显然是馋了。

    谷雨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蒲扇随意地摇了摇。

    “我们家老霍拿命在泥石流里拼出来的工资,我凭本事带着军嫂们办厂子赚的红利,自然吃得起西瓜。”

    “怎么,李嫂子这是看着眼热,打算明天去后勤部举报我搞资产阶级做派?”

    谷雨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透着前世特工的凌厉和不容置疑的敲打。

    李大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洗衣盆差点翻倒在地上。

    她可没忘记谷雨之前手撕保卫科长、硬刚巡查组的狠辣手段。

    “谷主任您说笑了,我……我这不是羡慕嘛,您一家子慢慢吃,我洗衣服去了。”

    李大嘴夹着尾巴,扭着胖胖的身躯灰溜溜地跑了。

    大宝朝门外撇了撇嘴:“娘,这大嘴巴就是欠收拾,记吃不记打。”

    “行了,别搭理那种人,吃你的瓜。”

    霍廷渊将最后一块西瓜递给六娃,自己拿起一块连着厚白皮的瓜皮大口啃了起来。

    铁血兵王在外面威风八面,在家里却甘之如饴地啃着妻子孩子们剩下的瓜皮。

    谷雨看着这个男人宽阔坚实的后背,心里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前世她是个没有家、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的顶级特工,从未体验过这种平淡的温馨。

    如今,这满院子的烟火气,这六个古灵精怪的孩子,还有这个愿意把所有身家性命都交给她的男人。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彻底在这片西北戈壁上扎了根,也有了真正的归宿。

    夜色渐深,孩子们吃饱喝足,跑到二楼水房洗漱准备睡觉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蟋蟀不知疲倦的鸣叫声。

    霍廷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谷雨的躺椅旁边,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蒲扇。

    粗壮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扇出的风又大又凉快,吹散了萦绕在谷雨身边的蚊虫。

    “媳妇,今天下午师部开了个会。”

    霍廷渊压低了声音,深邃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谷雨睁开眼睛,偏头看向他:“怎么?省轻工局那边还不死心,又来找被服厂的麻烦?”

    “不是厂子里的事,是军区子弟学校的事。”

    霍廷渊摇了摇手里的蒲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师部给子弟学校新调来一个姓严的校长,叫严克明。”

    “听说这老头在省城那边就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脾气又臭又硬,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一上任就放出话来,说咱们红星师子弟学校的升学率太低,乌烟瘴气的,必须下猛药。”

    霍廷渊顿了顿,目光看向二楼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

    “严老头要求马上搞一次全校大考,说是要彻底整顿学风,实行末位淘汰。”

    谷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整顿学风是好事,但要是借着整顿的由头欺负咱们红星师的军属子弟,那可就得好好盘算盘算了。”

    夏夜的风吹过院落的葡萄藤,宽大的树叶沙沙作响。

    谷雨看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明月,心里清楚,这平静的日子恐怕过不了几天了。

    那个叫严克明的老头,估计很快就会给大院里掀起一阵新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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