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娘……我好冷又好热……”

    深夜的军区家属院,静得只能听见西北戈壁滩上那凄厉的风声,仿佛鬼哭狼嚎般拍打着破旧的木窗棂。

    原本拥挤却温馨的霍家小院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呢喃。

    睡在外侧的谷雨瞬间睁开了眼睛。

    作为曾经的顶级特工,哪怕是在熟睡中,谷雨的神经也保持着绝对的警觉,这微弱的声音立刻拉响了她大脑里的警报。

    谷雨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动作轻捷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借着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的微弱月光,谷雨一眼就看清了蜷缩在床铺最里侧的六娃。

    六娃那平时总是粉扑扑的圆脸蛋,此刻红得极不正常,就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不仅如此,六娃的小小身体还在被窝里止不住地发着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连鬓角的软毛都被汗水浸透了。

    “六宝?六宝醒醒!”

    谷雨心里猛地一沉,立刻伸手摸向六娃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烫得惊人,简直像是个刚刚从炉灶里掏出来的滚烫山芋。

    这绝不是普通的感冒,这温度起码逼近了四十度!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一九七零年,一个四岁的孩子发这么高的高烧,如果不及时处理,极有可能烧坏脑子,甚至引发致命的惊厥。

    “怎么了?”

    外间那张行军床上,原本和衣而睡的霍廷渊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霍廷渊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睡眠极浅,几乎是谷雨说话的瞬间,霍廷渊就已经穿好鞋大步跨进了里间。

    “六娃发高烧了,来势很猛!”

    谷雨没有废话,立刻转身冲到角落的脸盆架旁。

    一把抓起搭在木架子上的毛巾,谷雨将毛巾浸入昨晚备下的凉白开里。

    迅速拧个半干后,谷雨动作利索地折叠好毛巾,快步走回床边,将凉毛巾敷在了六娃滚烫的额头上。

    “大宝二宝他们别吵醒,免得跟着添乱。”

    谷雨一边低声嘱咐,一边开始用特工在野外生存时的物理降温法,去解六娃棉衣的扣子,准备擦拭颈部和腋下的大血管。

    霍廷渊那张棱角分明的冷脸瞬间绷紧了。

    哪怕是在面对敌人枪口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活阎王”,此刻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小脸皱成一团的亲生骨肉,心底也猛地被狠狠揪了一把。

    “别擦了!这大西北夜里风凉,脱衣服容易加重寒气!”

    霍廷渊一把按住谷雨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去医务室喊人!不对,去喊人太慢了,直接送过去!”

    霍廷渊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角的衣柜前。

    一把扯下挂在墙上那件厚实沉甸甸的军绿色羊皮大衣。

    霍廷渊走回床边,二话不说,直接用这件带着浓烈硝烟和肥皂气息的大衣,将六娃整个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球。

    只露出六娃半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在外面喘气。

    “霍廷渊,你慢点,孩子骨头软!”

    谷雨见状,赶紧从床头抓起自己的粗布外套披在身上。

    “你在家看着另外五个兔崽子,外面风沙大,我带六娃去!”

    霍廷渊像抱起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动作轻柔却又稳如泰山地将六娃抱进自己宽阔的胸膛。

    “少废话,五个大的一时半会醒不了,我跟你一起去,到了医务室我能帮上忙。”

    谷雨根本不理会霍廷渊的命令,已经麻利地穿好了那一双千层底布鞋。

    看着谷雨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透着冷静和坚定的桃花眼,霍廷渊喉结滚了滚。

    霍廷渊没有再阻拦,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跟紧我,别被风吹散了。”

    霍廷渊猛地推开屋门。

    一股夹杂着沙砾的刺骨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疯狂摇晃,差点熄灭。

    霍廷渊立刻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风口,将六娃死死护在怀里的避风区。

    谷雨紧紧跟在霍廷渊身后。

    两人在没有路灯的家属院土路上狂奔。

    霍廷渊那双穿着军靴的大长脚迈得极快,踩在满是碎石子的路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咔嚓”声。

    平时需要走上二十分钟的路程,霍廷渊硬生生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一栋亮着昏黄电灯泡的红砖平房出现在视线前方,墙上刷着一个巨大的红十字。

    这就是军区大院的医务室。

    “砰!”

    霍廷渊根本顾不上什么部队纪律,直接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开了医务室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医生!值班医生在哪!”

    霍廷渊那一嗓门,震得医务室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趴在玻璃药柜台打瞌睡的值班护士小李。

    小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茶缸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哎哟,谁啊这大半夜的……霍……霍团长?!”

    小李看清来人那张黑得像锅底、杀气腾腾的脸,魂儿都快吓飞了。

    整个血狼团谁不知道霍阎王的脾气,这大半夜踹门,简直像是来抄家的。

    “别废话!我儿子发高烧,赶紧把温度计拿来!再去叫值班的大夫!”

    霍廷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诊疗室,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大衣的六娃放在了铺着白色床单的诊察床上。

    “啊?哦!好好好!我马上拿!”

    小李慌慌张张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水银体温计。

    谷雨一把接过体温计,手法熟练地甩了甩刻度。

    随后谷雨解开军大衣的领口,将体温计轻轻塞进了六娃的腋下。

    “大夫呢?还在这磨蹭什么!”

    霍廷渊看着小李还在旁边发愣,忍不住厉喝一声。

    “赵大夫……赵大夫今晚吃坏了肚子,刚才去后面平房上厕所了,我这就去喊!”

    小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诊疗室。

    屋子里只剩下谷雨和霍廷渊。

    昏暗的白炽灯下,霍廷渊看着病床上双眼紧闭、嘴里不停说着胡话的六娃。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此刻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赤红。

    霍廷渊伸出那双布满老茧、能够轻易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

    那双曾经握惯了钢枪的大手,此刻却颤抖着,笨拙地包裹住六娃那只从大衣里漏出来的、还没有他三根手指宽的滚烫小手。

    “六宝,不怕,爹在这。”

    霍廷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爹在这守着你,那个什么病魔要是敢带你走,老子直接拿枪毙了它。”

    这话听起来荒诞又粗鲁,但谷雨却从中听到了一种令人心颤的深沉父爱。

    谷雨站在病床的另一侧,静静地看着这个平时高冷得像座冰山一样的男人。

    在此时此刻,霍廷渊卸下了一切伪装,只是一个为了孩子急得六神无主的普通父亲。

    “别太担心了,小孩子脏器功能还不完善,换季时节遇到风寒发烧是常有的事。”

    谷雨轻声安慰了一句。

    但谷雨的心里也紧绷着一根弦。

    虽然五娃是个天生的神农转世,懂得各种草药,但今晚走得太急,根本来不及让五娃去找草药。

    五分钟后,谷雨抽出体温计。

    凑近灯光一看,水银柱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九度八。

    “怎么样?”

    霍廷渊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三十九度八,必须马上注射退烧针剂,也就是安乃近。”

    谷雨凭借特工培训时期掌握的战地医疗知识,迅速做出了判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军医赵大夫提着裤腰带,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霍团长!对不住对不住,老毛病犯了!”

    赵大夫来不及解释,立刻凑到床前查看六娃的状况。

    “高热惊厥的前兆!快!小李,准备安乃近肌注!”

    赵大夫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病情的严重性。

    在赵大夫的指挥下,退烧针很快打进了六娃小小的身体里。

    随后的几个小时,是一场漫长而难熬的拉锯战。

    霍廷渊像是一尊铁塔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

    六娃因为高烧不舒服,睡梦中一直想把手伸出来乱抓。

    霍廷渊就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将那只小手塞回被窝里。

    霍廷渊甚至端来了一盆温水,按照谷雨之前的做法,笨拙地拧干毛巾。

    平日里连自己衣服都懒得洗的活阎王,此刻却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用热毛巾擦拭着六娃的额头和脖颈。

    生怕自己的手劲太大,擦破了六娃娇嫩的皮肤。

    谷雨看着这一幕,原本对霍廷渊还有的一丝警惕和疏离,在这漫长的一夜里,悄然消散了许多。

    不管霍廷渊在外人眼里是多么冷酷的杀神。

    但在这个家里,霍廷渊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

    不知不觉间,窗外漆黑的夜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六娃身上的温度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原本紧锁的小眉头也舒展了,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烧退了。”

    谷雨伸手摸了摸六娃的额头,长长地松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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