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张松在案前三步处站定,双手捧着木匣,弯腰深揖:

    “益州别驾张松,拜见大将军。”

    刘衍虚抬了一下右手:

    “张别驾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坐。”

    张松直起身,目光在刘衍脸上又打量了一瞬,垂下眼帘。

    走到下首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把木匣搁在案上,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两卷文书。

    一卷用黄绢裹着,一卷用青布包着。

    他将黄绢卷轴双手递到刘衍面前:

    “这是益州的降表。刘益州亲笔所书,用了州牧印信。”

    刘衍接过,展开来看。

    降表写在四尺长的黄绢上,字迹端正,看得出写的人花了心思。

    里面措辞谦卑:

    先说自己承父业守益州,上不能奉天子,下不能安百姓,中不能统御将吏,以致兵连祸结;

    再言大将军奉诏西征,王师所至,益州将士纷纷归汉,此乃天意;

    末言自己愿献益州全境版图、户籍、府库、甲兵,自请去洛阳听候天子发落,只求保全城中将士和百姓性命。

    刘衍从头看到尾,目光在“自请去洛阳听候天子发落”一句上停了一下。

    然后放下降表,看向张松:

    “刘益州在降表里说‘保全将士百姓’。这是他的条件?”

    张松在椅子上微微欠了欠身:

    “回大将军话,刘益州的原话是:益州一草一木皆归朝廷,他本人别无他求,只求大将军入城之后,勿纵兵劫掠,勿株连无辜。”

    “……至于他个人的去留,悉听天子和大将军处置。”

    刘衍点了点头,把降表放在案上,又指了指那卷青布包着的图册:

    “这是益州全境图册?”

    “是。”

    张松起身,将青布解开,露出里面一卷三尺宽的羊皮图。

    他先将包布的四角捋平,

    然后双手托着羊皮卷,缓缓摊开在案面上。

    “大将军请看。”

    张松的语气在这一刻与方才不同了,少了些客套,多了几分底气:

    “此图乃松亲手所绘,历时三年。益州十二郡、一百零三县,山川地形、关隘渡口、驿道里程、府库粮仓、驻军数目、田亩户籍……尽在其上。”

    刘衍仔细看去。

    羊皮图面用墨线勾勒山川地形,巴山以南,交州以北。

    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自北向南纵贯其间,最终汇入长江。

    成都平原四周群山环抱。

    郡县治所用朱砂标成小方块,旁注县名、户数、口数。

    每一座关隘渡口都画了细小的符号:

    剑阁关、白水关、葭萌关、米仓道、阴平道……

    连各城之间哪段官道狭窄、哪段驿路有水井,都一一注明。

    图的左右两侧用蝇头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左侧那边是十二郡的府库存粮数和兵额,右边是各郡田亩数与应缴赋税。

    “从光和六年,松便开始绘制此图。”

    张松指着图角一处不起眼的墨线小注。上面写着“光和六年春,初稿”。

    “之后每年重绘一遍,增补修订。至今年,图成。”

    他说到“图成”两个字时,声音不大,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张松指着图上的几处朱批:

    “这是成都府库的存粮数,这是雒城的存粮数,这是剑阁的——哦,剑阁的数目如今要改了。”

    他说到“剑阁”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吴懿归降一事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郭嘉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张别驾从成都出发,走的是哪条路?”

    张松转向郭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南来驿道,经广汉、梓潼,抵剑门。”

    “梓潼过的可顺当?”

    张松顿了一下,然后答道:

    “梓潼已是王师治下,驿道畅通。松表明益州使者身份,守门士卒便放了行。”

    郭嘉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刘衍的目光从图册上收回来。

    这张图的价值远不止是“献图归顺”的象征。

    哪条路能走粮车、哪座关能驻多少人、哪一县能出多少粮,图上写得明明白白。

    拿在手里,益州的地理就再无盲区。

    张松用三年画这一幅图,又赶在大军入蜀之前亲手送到他面前。

    这个人把“投机”和“本事”绑在一起,倒是省了他不少的功夫。

    “张别驾来得正好。”

    刘衍开口:

    “吴懿昨日刚献了剑阁,还没派人去成都报信。你倒先到了。”

    张松站起身来,朝刘衍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坦诚:

    “大将军明鉴。松动身的时候,剑阁尚未归降。不过松在成都时,便已料到吴将军必降。”

    “粮道已断,外无援兵,七万人困守一道关城,投降是早晚的事。松之所以抢先赶来,也是想在大将军面前表明心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衍,目光不闪不避:

    “松在益州这些年,虽官至益州别驾,但刘璋暗弱,益州一天不如一天。松与孝直、子度早就想归顺朝廷,只是一直没有门路。”

    “如今大将军率王师而来,正是天赐良机。松此来,一为递降表,二为给大将军带个路。”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厅中几人一时都没接话。

    刘衍看着张松,手指在降表的黄绢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他想起此前那封信里张松的落款,想起戏志才和郭嘉的评价:

    “喜欢卖弄”“精明果决”“用好了是一把好刀”。

    如今见了真人,比纸上印象更鲜明。

    “张别驾在成都,与法孝直、孟子度相交甚笃?”

    “是。松与孝直、子度互为至交。”张松答得干脆。

    “孟达在梓潼带了三万兵,等了三个月没动。他在等什么?”

    张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表情:

    “等松与孝直给他递话。松在成都一天不动,他就在梓潼一天不动。十一月初,松把成都这边的事安排妥了,派人给他送了信。”

    刘衍靠回椅背,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微微颔首。

    “张别驾这一路辛苦了。”

    刘衍站起身:

    “降表和图册,本王收下了。你先在关城暂歇,届时随本王一同南下。”

    张松弯腰应道:

    “松领命。”

    陈到带着张松出了西厢厅堂,往关城内的馆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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