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元海推开酒馆的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松软而无声。街道被雪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被早起行人踩出来的窄道蜿蜒着伸向远处。铁匠铺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白烟,烟柱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

    他站在台阶上把门口的雪扫了扫,扫出一条能走的路来。黑猫从门缝里钻出来蹲在扫干净的台阶上,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积雪边缘的碎冰,然后缩回爪子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许淼淼比平时晚来了一些。她推着自行车出现在街口的时候,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细细的辙印。到了门口她把车靠墙停好,跺了跺靴子上的雪,从挎包里掏出那台笔记本电脑,在门口的木檐下就地打开。

    "最后两条曲线。昨晚半夜的时候也落进绿色区间了。"她把屏幕转向元海的方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行平直的曲线图,末端都稳定地停留在标准线以下,"次轮定向补充可以取消了。所有形变点全部恢复到了自然张力水平。"

    元海低头看了看屏幕。那两条曲线末端的数值和标准线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他直起身,把木檐上积的一小片雪拨掉。

    "那活干完了。"

    许淼淼合上电脑,把电脑夹在腋下,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酒馆门口那片被扫干净的石板地。黑猫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着,尾巴环住前爪。她们两个站在刚停了的雪地里,都不急着进屋。

    "后面呢?"许淼淼问。

    "后面的事情前面说过了——翻地、修收音机天线、改教室烟道。你那边呢?教室还有没有别的需要修的?"

    许淼淼想了一会儿:"教室的窗户漏风,尤其北面那两扇,框子变形了关不严。冬天冷得很,学生们写字手指头都冻僵了。"

    "那个好办。窗框变形可以用木楔子垫平,再沿着缝隙贴一圈旧布条。一天就能弄完。"

    许淼淼点了点头,把黑猫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踩着雪走进了屋。她进屋之后在吧台边坐下,把电脑搁在桌上,从包里翻出之前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元海。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像是一本书写完之后等着被翻开的新纸面。

    "陈暮的笔记到这里结束了。但我觉得后面应该有一页是留给后来人写的。"她看着元海,"你想写什么?"

    元海接过笔记本看了看那页空白,然后合上,把笔记本放在吧台靠墙的架子上,和那枚金属盒并排放着。"不急。等哪天想好了再写。"

    上午过得很慢。雪停之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孩子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路边堆雪人,大人们拿着扫帚把自家门前的雪往路边推。铁匠铺的师傅在门口铲了一条通道,修鞋摊的女人干脆没出摊,在炉子边坐着烤火。雷燕的摩托车今天没声,她大概是留在了北面基地没回来。

    元海把后院的雪清出了一片空地,蹲在空地上用手扒了扒冻硬的土层。土冻得不深,表层大约两三寸厚,下面还是松软的。他用铁锹沿着空地边缘翻了一圈,把冻土块敲碎铺开,让雪水慢慢渗进去。

    黑猫蹲在门槛边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雪屑。

    乔伊伊从后厨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院子台阶上。她在台阶边蹲下,看着元海弯腰翻土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后院的土质怎么样?"

    "还行。开春前再翻两遍,加点草木灰,种菜够用。"

    "种什么?"

    "番茄和豆角可以搭架子,生菜直接撒籽就行。你要是想种花,靠墙那排可以沿着墙角种一圈。"他把铁锹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上台阶,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那块地方不大,但够用了。"

    乔伊伊站起来,看了看那片被翻开的空地。灰褐色的泥土在雪地背景中显出一小片深色的区域,边缘还堆着敲碎的冻土块,已经被太阳照得开始化水了。"等雪化透了再翻一遍,不用急着下种。春天气温还没完全起来,早了反而长不好。"

    "听你的。"元海把空碗递还给她,在台阶上坐下来。黑猫从门槛边走过来,跳上他膝盖蜷好,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太阳从云层后面整个露了出来,照在院子里和屋顶上,雪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街上有人在大声笑着什么,声音隔着雪地传过来变得软和了一些。远处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柱在无风的天气里升得笔直,到很高的地方才散成一片淡薄的灰影。

    乔伊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膝盖并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的间隙大约一拳宽,黑猫横跨在他们之间,尾巴垂到台阶边缘悠悠晃着。

    "九十天前你发完协议参数那天,也是这个时间,你坐在门槛上。"乔伊伊说,"那时候刚开春还冷。现在冬天都过了一半了。"

    "时间过得挺快的。"

    "是挺快的。"

    院子里的雪在太阳底下慢慢开始化,屋檐底下有水珠滴下来,在石板上打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在这个季节不多见,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

    元海伸手揉了揉膝盖上黑猫的后颈。猫舒服地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眼睛闭成两条线。阳光照在它的黑毛上,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修完了收音机天线之后,要不要在院子里装一盏灯?"元海说,"晚上可以在外面坐一会儿。"

    "装什么灯?"

    "暖色的那种。街上路灯照不到后院,装了灯之后夏天可以在外面喝茶。"

    乔伊伊想了想:"行。灯罩用玻璃的,不要铁的,铁的生锈了难看。"

    "好。"

    雪在太阳底下继续化着,水滴的声音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在院子里那些刚翻开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石板地上那层薄冰正在变软,踩上去从脆响变成了微湿的闷声。

    黑猫在元海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太阳,四只爪子微微蜷着。

    街上又有人走过去了,步子踩在雪水泥泞的混合地面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那声音由近及远,渐渐融入铁匠铺的敲击声和远处孩子笑闹的背景中,像一阵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碎泡沫。

    元海坐在台阶上,膝盖上趴着猫,身边坐着乔伊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化雪的院子里,落在那片被翻开的泥土上,落在远处树梢上正在化掉的残雪上。太阳照在他后背上,暖的。

    "乔伊伊。"

    "嗯?"

    "等春天把菜种下去之后,等那些菜长出来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大事要做了。"

    乔伊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院子里那片空地,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也望着那片空地。

    "那就好好过日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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