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把他扶起来。
无涯站起来的时候,脚在发抖。不是怕,是方才吊着的时候使了力,两条胳膊里像灌了热水,一阵一阵地麻。
手给我看看。年轻人说。
无涯把手伸过去。
手心里全是木刺,有一道口子,血从虎口里出来,顺着掌纹淌到腕子上。
你抓得真紧。年轻人说。
不抓紧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怎么样。
不知道。无涯说,底下是黑的。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那个洞。
洞口只有两尺宽,边上的板被挑断了一角,木茬子朝上。
这板底下,本来不该有空。他说。
他把无涯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口子。
得挑刺。
等会儿。
不等。年轻人说,木刺留在里头,明日就肿。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
不是刀,是一把剪子。剪子是修指甲的那种,小,只有两寸,铜的,柄上磨得发亮。
无涯看着那把剪子,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剪子。
我姐姐给的。年轻人说,她说人在外头,总有几根刺要挑。
他把无涯的手拉到胸前,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挑。
挑得很慢。
台下的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台后头有人在走动。白鹤年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有说话,看着这边。
你怎么认得我。无涯问。
认不得。
那你叫我担水的。
猜的。年轻人说,你站在柱子后头,站了一个多时辰,眼睛不往台上看,往台下看。你这人,是在看人怎么走路。
无涯没有说话。
江湖上会这样看人的,不多。年轻人说,我听人说过有一个。说那人在洛水,用碗接过一根竹竿,接过一根扁担。
他手上没有停。
还说那人姓什么都不肯讲。
所以我就叫了。年轻人说,叫错了,你也不吃亏。
无涯看着他的头顶。
竹簪别得歪歪的,簪头裂了一点。
你的剑呢。无涯说。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停。
没带。
为什么。
我如今是个布衣。他说,布衣不带剑。
他说完,低下头,把最后一根刺挑出来。
好了。他把无涯的手翻过去,用袖子把血擦了一下,回去找点酒浇一浇。没有酒,用盐水。
你要谢我。
无涯看着他。
谢你。
不用。年轻人说,我也不是白救。
你要什么。
年轻人把剪子收起来,抬起头。
台子底下,人群已经乱了一半。
白鹤年往台前走了两步。
诸位。他说。
人群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落。
今日的比试,不作数。
有人叫起来。
白鹤年等着。
台下有绳子,台上有洞。他说,这个洞是我让人做的。做的时候想的是怎么防人,没想怎么防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今日掉下去的是个和尚。明日掉下去的,可能是我。
所以,这个台子,我让人拆了重搭。
台下更乱了。
明天什么时候。明日还能不能比。这件事要查。
白鹤年抬起手。
明日。他说,明日这个时辰,台子重搭。原来报过名的,明日再来。
今日散。
他把手放下来。
还有一件事。
人群静了。
那个和尚。白鹤年说,他没上台的时候,站在柱子后头。
上台的时候,是被推上去的。
可他不是被人推倒的。
他转过头,看无涯。
他抓住板边,没有松手。
我在台上看得清楚,他的脚底下是空的,他的两只手抓着板,抓了有一百个数。
这口井里要是有东西,他今日就掉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手上有这个力气,心上有这个定,说他是杀了司徒禅的那个人——
他笑了一下。
你们谁信。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不信。白鹤年说,我一句都不信。
他转过身,往后走。
走了三步,站住。
明日这个台子重搭。他说,原来要上没上的,明日上来。
那个和尚,明日也来。
无涯的胸口跳了一下。
我明日不——
你不来,我另外搭一个台子。白鹤年没有回头,到你的庙里去搭。
他说完就走了。
台后头那六把椅子空了。
人一层一层地散。
无涯站在台边上,脚底下就是那个洞。
洞里还是黑的。
你听见了。那个布衣的年轻人说。
听见了。
明日你还得上来。
我不上来。无涯说,我没打算赢。
上来的人,一般都想赢。年轻人说,你不想。
不想。
那你明日就站着。年轻人说,站着,人家打你,你就躲。躲不过,就掉下去。
掉下去也好。
年轻人转过头,看他。
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无涯说,我上来,是为了别的地方少一个人。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台子底下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有人在捡自己丢的鞋,有人在说方才那声,有个老汉蹲在台下往洞里看,被他的孙子拉走了。
我叫谢听澜。年轻人忽然说。
无涯抬起头。
我知道你。他说,你在洛水,用碗接过我的竹竿。
谢听澜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无涯说,你那个竹竿,是支窗的,通开了一个节。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看见了。无涯说,我没说。
谢听澜的笑收了收。
你这个和尚,不太像和尚。他说。
我师傅说我不像。
你师傅说得对。
他们下了台。
青梧在柱子边上等着。
她站着,一只手还撑着柱子,脸白得像纸。
无涯说。
没事。
你坐下了。
没有。青梧说,我站着的。
无涯看着她的腿。
两条腿都在抖。
我站着。青梧说,我看见了绳子。我看见了那个灰衣的,绳子在他手腕上缠了两圈。
我看见了。
我喊了。她说,我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无涯把她的手从柱子上拿下来。
她的手冰凉。
回去。
那个板。青梧说,那块板,是被人从外头挑开的,不是自己掉的。
我知道。
赵五挑的。
我知道。
赵五挑板,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让他想的。
无涯没有说话。
他们回柴房。
火工道人在院里劈柴。看见他们回来,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搁。
听说台子塌了。
塌了一块。
死人没有。
没有。
老道人了一声,又拿起斧子。
那个台子。他说,前年就塌过一回。
无涯站住。
前年。
前年的事。老道人说,塌了一角,伤了一个。
一个使枪的。老道人说,在台下站着,被塌下来的板砸了脚。后来……他把斧子砍下去,后来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他后来怎么样了。老道人说,寺里的事,我只管柴。
斧子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进了柴房,青梧坐下,把裤腿卷起来。
膝盖上有一块青,已经发乌,边上泛黄。
肿了。无涯说。
早上就有了。
早上就有,你还爬墙。
我爬墙的时候没肿。
无涯没有再说。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个小药包,倒了一点药末在手心,加了一点水,调成糊。
这药是苏伯远给的。
我知道。
无涯把药糊抹上去。青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抹完了,他把油纸盖上去,用一条布缠好。
明日,青梧说,你不能上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我没有答应。是他替我答应。
青梧看着他。
无涯。
你今日在台上,把双手一松,就完了。她说,你为什么不松。
无涯的手停了停。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他抬起头。
底下是黑的。他说,我
无涯站起来的时候,脚在发抖。不是怕,是方才吊着的时候使了力,两条胳膊里像灌了热水,一阵一阵地麻。
手给我看看。年轻人说。
无涯把手伸过去。
手心里全是木刺,有一道口子,血从虎口里出来,顺着掌纹淌到腕子上。
你抓得真紧。年轻人说。
不抓紧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怎么样。
不知道。无涯说,底下是黑的。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那个洞。
洞口只有两尺宽,边上的板被挑断了一角,木茬子朝上。
这板底下,本来不该有空。他说。
他把无涯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口子。
得挑刺。
等会儿。
不等。年轻人说,木刺留在里头,明日就肿。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
不是刀,是一把剪子。剪子是修指甲的那种,小,只有两寸,铜的,柄上磨得发亮。
无涯看着那把剪子,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剪子。
我姐姐给的。年轻人说,她说人在外头,总有几根刺要挑。
他把无涯的手拉到胸前,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挑。
挑得很慢。
台下的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台后头有人在走动。白鹤年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有说话,看着这边。
你怎么认得我。无涯问。
认不得。
那你叫我担水的。
猜的。年轻人说,你站在柱子后头,站了一个多时辰,眼睛不往台上看,往台下看。你这人,是在看人怎么走路。
无涯没有说话。
江湖上会这样看人的,不多。年轻人说,我听人说过有一个。说那人在洛水,用碗接过一根竹竿,接过一根扁担。
他手上没有停。
还说那人姓什么都不肯讲。
所以我就叫了。年轻人说,叫错了,你也不吃亏。
无涯看着他的头顶。
竹簪别得歪歪的,簪头裂了一点。
你的剑呢。无涯说。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停。
没带。
为什么。
我如今是个布衣。他说,布衣不带剑。
他说完,低下头,把最后一根刺挑出来。
好了。他把无涯的手翻过去,用袖子把血擦了一下,回去找点酒浇一浇。没有酒,用盐水。
你要谢我。
无涯看着他。
谢你。
不用。年轻人说,我也不是白救。
你要什么。
年轻人把剪子收起来,抬起头。
台子底下,人群已经乱了一半。
白鹤年往台前走了两步。
诸位。他说。
人群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落。
今日的比试,不作数。
有人叫起来。
白鹤年等着。
台下有绳子,台上有洞。他说,这个洞是我让人做的。做的时候想的是怎么防人,没想怎么防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今日掉下去的是个和尚。明日掉下去的,可能是我。
所以,这个台子,我让人拆了重搭。
台下更乱了。
明天什么时候。明日还能不能比。这件事要查。
白鹤年抬起手。
明日。他说,明日这个时辰,台子重搭。原来报过名的,明日再来。
今日散。
他把手放下来。
还有一件事。
人群静了。
那个和尚。白鹤年说,他没上台的时候,站在柱子后头。
上台的时候,是被推上去的。
可他不是被人推倒的。
他转过头,看无涯。
他抓住板边,没有松手。
我在台上看得清楚,他的脚底下是空的,他的两只手抓着板,抓了有一百个数。
这口井里要是有东西,他今日就掉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手上有这个力气,心上有这个定,说他是杀了司徒禅的那个人——
他笑了一下。
你们谁信。
台下没有人说话。
我不信。白鹤年说,我一句都不信。
他转过身,往后走。
走了三步,站住。
明日这个台子重搭。他说,原来要上没上的,明日上来。
那个和尚,明日也来。
无涯的胸口跳了一下。
我明日不——
你不来,我另外搭一个台子。白鹤年没有回头,到你的庙里去搭。
他说完就走了。
台后头那六把椅子空了。
人一层一层地散。
无涯站在台边上,脚底下就是那个洞。
洞里还是黑的。
你听见了。那个布衣的年轻人说。
听见了。
明日你还得上来。
我不上来。无涯说,我没打算赢。
上来的人,一般都想赢。年轻人说,你不想。
不想。
那你明日就站着。年轻人说,站着,人家打你,你就躲。躲不过,就掉下去。
掉下去也好。
年轻人转过头,看他。
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无涯说,我上来,是为了别的地方少一个人。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台子底下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有人在捡自己丢的鞋,有人在说方才那声,有个老汉蹲在台下往洞里看,被他的孙子拉走了。
我叫谢听澜。年轻人忽然说。
无涯抬起头。
我知道你。他说,你在洛水,用碗接过我的竹竿。
谢听澜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无涯说,你那个竹竿,是支窗的,通开了一个节。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看见了。无涯说,我没说。
谢听澜的笑收了收。
你这个和尚,不太像和尚。他说。
我师傅说我不像。
你师傅说得对。
他们下了台。
青梧在柱子边上等着。
她站着,一只手还撑着柱子,脸白得像纸。
无涯说。
没事。
你坐下了。
没有。青梧说,我站着的。
无涯看着她的腿。
两条腿都在抖。
我站着。青梧说,我看见了绳子。我看见了那个灰衣的,绳子在他手腕上缠了两圈。
我看见了。
我喊了。她说,我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无涯把她的手从柱子上拿下来。
她的手冰凉。
回去。
那个板。青梧说,那块板,是被人从外头挑开的,不是自己掉的。
我知道。
赵五挑的。
我知道。
赵五挑板,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让他想的。
无涯没有说话。
他们回柴房。
火工道人在院里劈柴。看见他们回来,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搁。
听说台子塌了。
塌了一块。
死人没有。
没有。
老道人了一声,又拿起斧子。
那个台子。他说,前年就塌过一回。
无涯站住。
前年。
前年的事。老道人说,塌了一角,伤了一个。
一个使枪的。老道人说,在台下站着,被塌下来的板砸了脚。后来……他把斧子砍下去,后来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他后来怎么样了。老道人说,寺里的事,我只管柴。
斧子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进了柴房,青梧坐下,把裤腿卷起来。
膝盖上有一块青,已经发乌,边上泛黄。
肿了。无涯说。
早上就有了。
早上就有,你还爬墙。
我爬墙的时候没肿。
无涯没有再说。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个小药包,倒了一点药末在手心,加了一点水,调成糊。
这药是苏伯远给的。
我知道。
无涯把药糊抹上去。青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抹完了,他把油纸盖上去,用一条布缠好。
明日,青梧说,你不能上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我没有答应。是他替我答应。
青梧看着他。
无涯。
你今日在台上,把双手一松,就完了。她说,你为什么不松。
无涯的手停了停。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他抬起头。
底下是黑的。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