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阔。他说。

    矮的那个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三哥。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高的。

    他二哥。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老四。

    苏青梧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你们三个,就来了两个。

    老大不来。矮的说,老大在洛阳,看着一口棺材。

    屠阔死了。无涯说。

    死了。老四说,去年十月,死在洛阳。

    怎么死的。

    身上没有伤。老四说,脸是青的。抬回来的时候,指甲盖也是青的。

    无涯没有说话。

    他上过你的山。老四说,九月里上你的山,回来接了个活,去了洛阳。十月里,人没了。

    我没有杀他。

    我没说是你杀的。老四说,我说的是——他上过你的山。

    高的那个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小,眼皮厚,看人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一句话。他说。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出来。

    我三弟上山,是为了一桩买卖。他说,买卖没成,钱也没拿到。他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山上那个小的,不是寻常人。

    无涯没有说话。

    他还说,高的那个说,他这辈子,就那一回,觉得自己砍错了人。

    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

    我们来,不是来听你说的。老四说,我们来,是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命。老四说,我三哥的命,得有人还。

    还有一样。他又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三哥说,那东西在一个小和尚身上。我们要那个。

    无涯站着,没有动。

    我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他说。

    在不在,搜了才知道。

    老四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的时候,右脚有点拖。拖得不明显,可是在这院里,地是石头的,拖一下,声音就不一样。

    无涯听见了。

    你的脚。他说。

    怎么。

    左脚使刀,右脚拖。无涯说,你站不稳。

    老四的脸沉了一下。

    你看得倒细。

    我从前挑水。无涯说,挑水的人,看得出谁站得稳。

    高的那个解下了背上的东西。

    他把那个长条放在石桌上,一圈一圈地解麻绳。

    麻绳解完,灰布松开。

    灰布底下,是一把刀。

    刀长,刀宽,刀鞘是黑的,鞘上有一道裂,裂口用铜丝缠了。

    刀柄上没有缠绳,缠的是一圈一圈的麻。麻是旧的,麻上有一点暗。

    无涯看着那把刀。

    他见过。

    断魂刀。他说。

    高的那个抬起眼。

    你认得。

    我见过它。无涯说,那一年,它在我家门口。

    院里的风停了一下。

    我三弟使了二十年。高的那个说,他死了,刀没死。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没有拔。

    我今夜不拔。他说,我给你一夜。

    一夜做什么。

    一夜想。高的那个说,想好了,明天你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我兄弟两个,给你留个全尸,也给你留个埋的地方。

    老四在旁边笑了一声。

    二哥心软。他说,我心不软。

    两个人转身走了。

    走到院坝外头,高的那个停下,回过头。

    姓陆的。

    我三弟说,你身上那口气,跟寻常人不一样。他说,我明天要看看。

    苏青梧走到石桌边,看着那把刀。

    这刀,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无涯没有答。

    他解下腰上的铃,放在手心里。

    明天,他说,你把孩子带走。

    带去哪儿。

    山上。无涯说,越高越好。听见什么,都别下来。

    你呢。

    无涯把铃重新系回腰上。

    绳子拉紧的时候,铃了一声。

    我在这儿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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