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不得。”

    “我认得一半。”听澜说。

    “一半。”

    “他有些笔画是断的。有些字,少了半边。”听澜说,“这不是不会写。这是写得少。写得少的人,写字都这样。他心里有一个字,手上只有半个。”

    无涯把灯又挪近了一点。

    火光照在纸上。

    那些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撇捺都往外张,像一个人伸出手,抓不住东西。

    可是每一笔都很重。

    重得纸都让笔尖划破了几个小口。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青梧说,“手很用力。”

    “为什么。”

    “不知道。”青梧说,“有的人写字用力,是因为怕。有的人是因为恨。有的人,是因为手抖,不用力,笔就走不动。”

    “我爹的手,抖么。”

    “我不知道。”青梧说,“我只看见纸。”

    无涯伸手,摸了摸纸上那一道划破的口子。

    “我爹写字的时候,”他说,“纸在他手底下。”

    “嗯。”

    “他要是抖,纸就破。”无涯说,“纸破了这么多处。”

    青梧没有说话。

    “你念。”无涯说。

    听澜把灯挪到自己面前,低下头。

    他念了两个字,停了。

    “念不下去。”

    “为什么。”

    “这上头有几个字,是他自己造的。”听澜说,“我认不得。”

    “你认不得,谁认得。”

    “他认得。”听澜说,“写信的人认得。收信的人,也许认得。”

    无涯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我认。”

    “你不认得字。”

    “我学。”无涯说,“一个字一个字学。”

    他伸出手指,点在第一个字上。

    “这个,是什么。”

    听澜看了很久。

    “我。”他说。

    “我。”

    “嗯。”

    无涯的手指往右挪了一个字。

    “这个。”

    听澜没有立刻答。

    药棚外头,天亮了。

    雪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案上那张纸上。纸上的墨,让光照得发亮。

    “这个字,”听澜说,“我得想想。”

    无涯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有动。

    “想。”他说,“我等着。”

    炉子里的炭塌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青梧的袖子上,她伸手掸掉了。

    平站在门口,抱着名册,不敢出声。

    老校尉蹲在药棚外头的墙根下,烟锅点着了,一口也没抽。烟自己烧,烧成一条灰,弯下来,断了。

    天一点一点亮。

    “上头一个尸字头。”听澜说。

    “尸字头。”

    “底下一个者。”

    无涯看着那个字。

    “什么意思。”

    听澜没有立刻答。他把灯往前推了推,火苗离纸近了一寸,纸边卷了一下。

    “念。”无涯说。

    听澜抬起头。

    “屠。”

    药棚里没有人说话。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跳了一下,又落下。

    无涯把手指从纸上拿开。指头底下,那个字让汗浸了一点,墨化开一线。

    “我屠。”他念。

    “我屠。”他又念了一遍。

    药棚外头,老校尉的烟锅掉在雪里。他没有捡。

    无涯把纸按平,两只手按着两个角。

    “后头呢。”他说。

    听澜低下头,接着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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