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洪爷就在庙门口等着。
他今天把那件补丁袄又抻了一遍,竹棍换到了左手。
“走两步。”他说。
无涯走了两步。
“不对。”洪爷摇头,“腰弯下去。腿有病的人,腰是弯的,肩是一边高一边低的。你走得太正,一正,街上人就知道你不是老兵。”
无涯把腰塌下去,左肩沉了沉,又走了两步。
“枪伤?”洪爷问。
“箭伤。左边。”
“那左肩沉对了,腿拖一拖。”洪爷看着,看了一会儿,“行了。就这样走。弯腰的人,街上人不当回事。”
小满要跟。
“你在这儿烧火。”洪爷说,“锅开了,别叫它糊。”
小满应了一声,蹲回灶边。走了两步,他又抬头,朝无涯说了一句:“那位爷的帘子是杭绸。”
无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城南,过一条街,再过一条街。街越来越静。铺子没了,墙高了,墙头探出树来,树上没有叶,枝子黑黑地画在天上。
走过两个墙根,墙根底下的人都朝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不说话。无涯也点头。
他这才明白,洪爷叫他弯腰,是叫他像自己人。自己人认自己人,不看脸,看腰。
桥是一座石桥,桥面磨得发亮。
桥头这边,蹲着一个卖炭的,炭筐搁在脚边,人不吆喝。桥那边,站着一个挑水的,桶放下,人不挑。
“别看他们。”洪爷说,“看人别看脸,看手。”
无涯看了一眼。卖炭的两只手干干净净,指甲修过。挑水的那双手,肩上没有垫。
“他们一晌要换三拨。”洪爷说,“你回头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
到了桥心,洪爷停住。
“过了桥,往东,三百步。”他说,“河沿上。你找一棵歪脖柳树。树底下有人扫地。”
“什么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洪爷说,“扫了三十年地。我递话,他扫地,谁也没跟谁开过口。”
“到了以后呢。”
“树底下站一息,他就把路扫开了。”洪爷说,“扫开的那一段,就是道。你顺着道走。剩下的话,我教不了你。”
他退了两步,站在桥西头。
“去吧。”
无涯过了桥,往东。
歪脖柳树在河沿上,树干歪着,枝条垂到水面。树底下果然有个老头,粗布短袄,拿着一把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落叶。
无涯在树底下站了一息。
老头没有抬头,扫帚往前送了一段,把地上的落叶归到树根底下,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道。
道往东,通到一段矮墙。
无涯顺着道走。
墙头爬着枯藤,墙里头露出一截楼角,白墙,黑瓦,三层。
楼没有招牌。
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白纸的,纸上没有字。
门口是两扇木门,门开着一条缝。门里一个中年人,穿青衣,正在掸门框上的灰。掸得很慢,一下,一下。
无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客官。”掸灰的人头也不回,“喝茶?”
“喝茶。”
“进来吧。”
门里是一个小院。院里一棵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剪子,一捆花枝,花枝剪得很齐,斜口,一口比一口长。
青衣人把他引进楼里。
楼里静。一楼不大,没有桌椅,只有一道楼梯,楼梯口挂着一块布帘。帘子后头有光。
“一楼不待客。”青衣人说,“二楼待客。请。”
上了二楼,是一排小阁子,一间一间,隔着板壁。板壁不厚,隔得住人,隔不住声。有一个阁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无涯经过的时候,听见了半句。
“……盐引这一季不放了,放的是明年春天的……”
另一个声音问:“几成。”
“您问价,还是问事。”
“都问。”
“价,一两金。事,看事。”
板壁里头静了一会儿。有一个算盘珠子的响。
青衣人把他让进最里头的一间。
一间小阁,一张桌,一把椅,一扇窗。窗外是河。
“坐。”青衣人说,“还有一条。阁子里的话,出了阁子就没了。这儿没有听过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
无涯坐了。
青衣人站在桌边。
“客官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远。”青衣人说,“一壶茶,一两金。”
“一两金。”
“一两金。”青衣人说,“续水不要钱。”
无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收么。”
“收。”青衣人说,“楼里有秤。一两金折十两银。您这锭十二两,二两挂在您名下,往后来了,一并算。”
他把银子用一方帕子包了,收进袖里,没有剪。
“为什么是磨墨。”
“楼上的人写。”青衣人说,“写下来的,作数。不写的,不作数。”
“茶呢。”无涯问,“什么茶这么贵。”
“茶是今年的雨前,两文钱一两。”青衣人说,“茶不贵。”
“那一两金买什么。”
“买您坐下以后,”青衣人说,“楼上的人,肯不肯为您磨墨。”
无涯看着他。
“要茶,还是要话。”
“要话。”
“要谁的话。”
无涯想了想。
“要这座城的话。”
青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退出去,不多时端了一壶茶进来。壶是粗陶的,盏是白瓷的。茶倒在盏里,汤色清,一点热气。
茶汤里有一味香,很淡,压在茶香底下,像药铺后头的柜子。无涯闻得出来。青梧配药的时候,屋里有这个味。
他不知道茶里为什么有药味。他把这味香记下了。
“您慢用。”他说。
无涯没有喝。
他从怀里把碗摸出来,放在桌上。
破碗。口上的豁朝着南边。碗底朝上。
青衣人看了一眼,就没有动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碗端起来,端得很稳,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布,把碗包了,四角掖好,双手捧着。
“您坐着。茶马上添。”
他捧着碗出去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上去。上去,停了。停了很久。
无涯坐在阁子里等。
他把盏里的茶叶数了数。数得清,二十几根,一根一根都沉底了。
隔了一刻,楼梯上有脚步上来,进了斜对面的阁子。是个矮胖子,绸马甲,一进门先问价,问完了把门关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人下来了,下楼的时候脚步轻,腰包瘪了半边。
青衣人在楼梯口送他,送到门口,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船过。船不大,船头站着个撑篙的,篙一点一点,船就一点一点地挪。他数船。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数到第七条,河上拐进来两艘,船身挨着船身,他分不清是两艘还是一艘。
他重头数。
银子他数得清。人他数不清。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三条船过去,他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掌心一道旧茧,是枪杆磨的。他把拳头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袖子里,拳头攥住了,又松开。洪爷说过,别攥拳头。他松了。松了手,心口那儿还是紧的。
半个时辰,楼梯上的脚步下来了。
不是青衣人。是一个小童,十三四岁,短打,干净,手里捧着那块布包着的碗。小童把碗放在桌上,布包没有打开。
“楼上问,”小童说,“碗是谁的。”
“洪九的。”
小童转身走了。
脚步又上去。又停了很久。
这回下来得快。
“楼上问,”小童说,“人死在哪儿。”
“不知道。”无涯说,“碗到我手里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走了。我到长宁,才知道他死了。”
小童走了。
第三次下来,小童又问:
“楼上问。碗底四个字,从洛水传到长宁,路上折了几个。”
无涯想了想。
“传碗的那个孩子,活着到了。别的不知道。一站一站传,不走一条道,走的人我也没见过。”
小童走了。
第四次下来,小童又问:
“楼上问。传碗的孩子,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无涯说,“碗交到我手里,他就走了。碗到长宁,我又走了十七天。”
小童走了。
这回楼梯上的脚步没响。楼上没有声,楼下也没有声。河水在窗户外头慢慢地流。
第五次下来,小童手里没有布包,只多了一张纸条。
“楼上说,”小童念,“碗留下。壶也留下。人,明日巳时再来。”
无涯看着那个布包。
“碗呢。”
“碗进楼了。”小童说,“楼里的规矩,碗进了门,认了主,才能带走。”
“什么时候认。”
“楼上说了算。”
无涯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今天把那件补丁袄又抻了一遍,竹棍换到了左手。
“走两步。”他说。
无涯走了两步。
“不对。”洪爷摇头,“腰弯下去。腿有病的人,腰是弯的,肩是一边高一边低的。你走得太正,一正,街上人就知道你不是老兵。”
无涯把腰塌下去,左肩沉了沉,又走了两步。
“枪伤?”洪爷问。
“箭伤。左边。”
“那左肩沉对了,腿拖一拖。”洪爷看着,看了一会儿,“行了。就这样走。弯腰的人,街上人不当回事。”
小满要跟。
“你在这儿烧火。”洪爷说,“锅开了,别叫它糊。”
小满应了一声,蹲回灶边。走了两步,他又抬头,朝无涯说了一句:“那位爷的帘子是杭绸。”
无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城南,过一条街,再过一条街。街越来越静。铺子没了,墙高了,墙头探出树来,树上没有叶,枝子黑黑地画在天上。
走过两个墙根,墙根底下的人都朝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不说话。无涯也点头。
他这才明白,洪爷叫他弯腰,是叫他像自己人。自己人认自己人,不看脸,看腰。
桥是一座石桥,桥面磨得发亮。
桥头这边,蹲着一个卖炭的,炭筐搁在脚边,人不吆喝。桥那边,站着一个挑水的,桶放下,人不挑。
“别看他们。”洪爷说,“看人别看脸,看手。”
无涯看了一眼。卖炭的两只手干干净净,指甲修过。挑水的那双手,肩上没有垫。
“他们一晌要换三拨。”洪爷说,“你回头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
到了桥心,洪爷停住。
“过了桥,往东,三百步。”他说,“河沿上。你找一棵歪脖柳树。树底下有人扫地。”
“什么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洪爷说,“扫了三十年地。我递话,他扫地,谁也没跟谁开过口。”
“到了以后呢。”
“树底下站一息,他就把路扫开了。”洪爷说,“扫开的那一段,就是道。你顺着道走。剩下的话,我教不了你。”
他退了两步,站在桥西头。
“去吧。”
无涯过了桥,往东。
歪脖柳树在河沿上,树干歪着,枝条垂到水面。树底下果然有个老头,粗布短袄,拿着一把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落叶。
无涯在树底下站了一息。
老头没有抬头,扫帚往前送了一段,把地上的落叶归到树根底下,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道。
道往东,通到一段矮墙。
无涯顺着道走。
墙头爬着枯藤,墙里头露出一截楼角,白墙,黑瓦,三层。
楼没有招牌。
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白纸的,纸上没有字。
门口是两扇木门,门开着一条缝。门里一个中年人,穿青衣,正在掸门框上的灰。掸得很慢,一下,一下。
无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客官。”掸灰的人头也不回,“喝茶?”
“喝茶。”
“进来吧。”
门里是一个小院。院里一棵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剪子,一捆花枝,花枝剪得很齐,斜口,一口比一口长。
青衣人把他引进楼里。
楼里静。一楼不大,没有桌椅,只有一道楼梯,楼梯口挂着一块布帘。帘子后头有光。
“一楼不待客。”青衣人说,“二楼待客。请。”
上了二楼,是一排小阁子,一间一间,隔着板壁。板壁不厚,隔得住人,隔不住声。有一个阁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无涯经过的时候,听见了半句。
“……盐引这一季不放了,放的是明年春天的……”
另一个声音问:“几成。”
“您问价,还是问事。”
“都问。”
“价,一两金。事,看事。”
板壁里头静了一会儿。有一个算盘珠子的响。
青衣人把他让进最里头的一间。
一间小阁,一张桌,一把椅,一扇窗。窗外是河。
“坐。”青衣人说,“还有一条。阁子里的话,出了阁子就没了。这儿没有听过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
无涯坐了。
青衣人站在桌边。
“客官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远。”青衣人说,“一壶茶,一两金。”
“一两金。”
“一两金。”青衣人说,“续水不要钱。”
无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收么。”
“收。”青衣人说,“楼里有秤。一两金折十两银。您这锭十二两,二两挂在您名下,往后来了,一并算。”
他把银子用一方帕子包了,收进袖里,没有剪。
“为什么是磨墨。”
“楼上的人写。”青衣人说,“写下来的,作数。不写的,不作数。”
“茶呢。”无涯问,“什么茶这么贵。”
“茶是今年的雨前,两文钱一两。”青衣人说,“茶不贵。”
“那一两金买什么。”
“买您坐下以后,”青衣人说,“楼上的人,肯不肯为您磨墨。”
无涯看着他。
“要茶,还是要话。”
“要话。”
“要谁的话。”
无涯想了想。
“要这座城的话。”
青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退出去,不多时端了一壶茶进来。壶是粗陶的,盏是白瓷的。茶倒在盏里,汤色清,一点热气。
茶汤里有一味香,很淡,压在茶香底下,像药铺后头的柜子。无涯闻得出来。青梧配药的时候,屋里有这个味。
他不知道茶里为什么有药味。他把这味香记下了。
“您慢用。”他说。
无涯没有喝。
他从怀里把碗摸出来,放在桌上。
破碗。口上的豁朝着南边。碗底朝上。
青衣人看了一眼,就没有动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碗端起来,端得很稳,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布,把碗包了,四角掖好,双手捧着。
“您坐着。茶马上添。”
他捧着碗出去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上去。上去,停了。停了很久。
无涯坐在阁子里等。
他把盏里的茶叶数了数。数得清,二十几根,一根一根都沉底了。
隔了一刻,楼梯上有脚步上来,进了斜对面的阁子。是个矮胖子,绸马甲,一进门先问价,问完了把门关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人下来了,下楼的时候脚步轻,腰包瘪了半边。
青衣人在楼梯口送他,送到门口,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船过。船不大,船头站着个撑篙的,篙一点一点,船就一点一点地挪。他数船。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数到第七条,河上拐进来两艘,船身挨着船身,他分不清是两艘还是一艘。
他重头数。
银子他数得清。人他数不清。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三条船过去,他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掌心一道旧茧,是枪杆磨的。他把拳头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袖子里,拳头攥住了,又松开。洪爷说过,别攥拳头。他松了。松了手,心口那儿还是紧的。
半个时辰,楼梯上的脚步下来了。
不是青衣人。是一个小童,十三四岁,短打,干净,手里捧着那块布包着的碗。小童把碗放在桌上,布包没有打开。
“楼上问,”小童说,“碗是谁的。”
“洪九的。”
小童转身走了。
脚步又上去。又停了很久。
这回下来得快。
“楼上问,”小童说,“人死在哪儿。”
“不知道。”无涯说,“碗到我手里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走了。我到长宁,才知道他死了。”
小童走了。
第三次下来,小童又问:
“楼上问。碗底四个字,从洛水传到长宁,路上折了几个。”
无涯想了想。
“传碗的那个孩子,活着到了。别的不知道。一站一站传,不走一条道,走的人我也没见过。”
小童走了。
第四次下来,小童又问:
“楼上问。传碗的孩子,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无涯说,“碗交到我手里,他就走了。碗到长宁,我又走了十七天。”
小童走了。
这回楼梯上的脚步没响。楼上没有声,楼下也没有声。河水在窗户外头慢慢地流。
第五次下来,小童手里没有布包,只多了一张纸条。
“楼上说,”小童念,“碗留下。壶也留下。人,明日巳时再来。”
无涯看着那个布包。
“碗呢。”
“碗进楼了。”小童说,“楼里的规矩,碗进了门,认了主,才能带走。”
“什么时候认。”
“楼上说了算。”
无涯坐在那儿,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