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

    “那一百二十七口,不在我管的里头。”

    “不在。”

    “所以他们死了。”

    “是。”

    “火是你点的么。”

    “不是。”

    “你知道会有人点。”

    “我知道。”

    “你没有拦。”

    “我没有拦。”

    无涯的手在膝上握紧了。

    “那一年,我十六岁。”他说,“我在山上挑水。”

    “我看见火从殿后头起来。”

    “我师傅进殿里去,抱出半只佛手。”

    “他抱着那只手,从火里出来,衣裳烧着了,他不管。”

    “他后来把那只手埋在菜畦里。”

    “他说,他们挖过的坑,没人会再挖第二遍。”

    白鹤年垂着眼。

    “少林那一把火呢。”

    “也不是我点的。”

    “你知道是谁。”

    白鹤年把杯子放下。

    “知道。”

    “谁。”

    “我不说。”

    “你怕什么。”

    “因为我说了,”白鹤年说,“明天就有人死。”

    “不是我杀他。”

    “是他自己身边的人杀他。”

    无涯看着他。

    “你什么都算得到。”

    “我算不到人心。”白鹤年说,“我只能算人做什么。”

    “方丈呢。”

    “不是我杀的。”

    “谁。”

    “我不说。”

    “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我知道。”白鹤年说,“我只是不说。”

    “你师傅教你的那句话,”他说,“你现在还说么。”

    “哪句。”

    “‘什么都没有。’”

    “说。”

    “对谁说。”

    “对问的人。”

    “要是没人问呢。”

    “那就没有人知道。”

    无涯站起来。

    “我爹。”

    白鹤年抬眼。

    “他活着么。”

    这一回,白鹤年沉默得很久。

    久到灯芯又爆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三十年前那一夜之后,我就没有他的消息。”白鹤年说,“我找过。”

    “找了十年。”

    “找到后来,我不敢找了。”

    “为什么不敢。”

    “因为找一个死人,比找一个活人容易。”

    无涯站着,没有动。

    “他要是活着,”白鹤年说,“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无涯没有说话。

    “他要是死了,”白鹤年说,“他死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这两样,你挑一样信。”

    “我一样都不信。”

    “那就好。”白鹤年说,“不信的人,才活得下去。”

    无涯往门口走。

    “无涯。”

    他站住。

    “你身上那门功夫,”白鹤年说,“是那个山谷里学的。”

    无涯没有回头。

    “谷里那个人,还活着么。”

    “活着。”

    “他今年多大。”

    “不知道。”

    “他姓什么。”

    “不知道。”

    白鹤年笑了一下。

    “你这一身‘不知道’,学得真好。”

    “他教的。”

    “谁。”

    “我师傅。”

    白鹤年没有说话。

    无涯走出石门。

    他上了十九级石阶。

    天还没有亮,东边有一线白。

    塔林里很静。

    他往第二座塔走。

    走到塔下,他站住了。

    塔身上那个小窗,亮了。

    窗里有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影。

    无涯走到塔门前。

    门是关的。

    门底下有一块砖,被抽掉了一半,露出一个洞。

    他蹲下来。

    洞里有光。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

    手腕很细。

    腕上一道绳痕,已经结了痂。

    那只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

    一下,一下,一下。

    “无涯。”

    声音哑了。

    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谢听澜。”

    “别进来。”

    无涯的手按在门上。

    “他们等的不是我。”谢听澜说,“是你。”

    “我现在就开。”

    “你开不了。”谢听澜说,“这道门后头,是空的。”

    “什么意思。”

    “塔底下挖空了。”谢听澜说,“底下埋着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一脚踩进去,就上不来了。”

    无涯的手停在门上。

    “你听见什么。”

    “夜里有人搬东西。”谢听澜说,“从上头往下搬,一袋一袋。搬了一个月。”

    “我在塔里,地板是空的,脚踩上去响。”

    “搬进来的是谁的人。”

    “穿灰衣裳。”谢听澜说,“鞋底有钉。”

    无涯的手指扣紧了门缝。

    “十七。”谢听澜说。

    “那天门开。”

    “他们抬我出去。”

    “路上。”

    “路上。”谢听澜说,“你在路上等。”

    “等在哪一段。”

    洞里静了一下。

    “你自己看。”谢听澜说,“你比我会看。”

    那只手缩回去了。

    砖被从里头推上来,堵住了洞。

    最后一点光没了。

    无涯蹲在塔门下。

    天亮了。

    塔林里的雾散了。

    塔下那四个人不在了。

    夜里撤的。

    他站起来。

    腿蹲麻了。

    他绕着塔林走了一圈。

    从第一座走到第七座。

    第二座在最里头。

    塔门朝南。

    门前是一小块青砖地,砖缝里长着草。

    从塔门到塔林南口,一百二十步。

    他一步一步走,数着。

    出了塔林往南,是一片大平地。

    天已经全亮。

    平地上有人在搭台子。

    木板一块一块往上垒。

    台脚底下垫着石头。

    他站在两座塔中间看。

    看了很久。

    台子旁边堆着白布。

    一个人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线。

    线弹在木板上,一条黑的,笔直。

    他弹了三条。

    弹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墨。

    无涯看着那三条线。

    最上头那一条,是给跪的人弹的。

    他往后退了三步,又往左走了七步,站定。

    从这里到台子,三十步。

    从这里到塔门,八十七步。

    他把这两个数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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