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说,“一个土堆,没有碑。”

    “为什么没有碑。”

    “碑上要写名字。”她说。

    灯花又爆了一下。

    “坡上三千柄剑,没有她一柄。”谢听雪说,“坡后一个土堆,没有她一个字。”

    风从石门缝里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倒。

    “你娘,算是死了,还是活着。”无涯问。

    “在册子上死了。”谢听雪说,“在这屋里活了十六年。”

    “哪一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她说,“册子上的她,是谢家的;屋里的她,是我的。”

    无涯看着她。

    “你恨不恨。”

    “恨谁。”

    “谢家。”

    谢听雪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姓谢。”

    “姓谢,也能恨。”

    “恨了,就得走。”她说,“走了,这三千柄剑,谁看。”

    谢听雪把手按在册子上。

    “我娘死的那年,我十五。”谢听雪说,“她死了三个月,我爹把剑撂在祠堂里,走了。”

    无涯把灯挪开半寸。

    “第二年,大先生把我叫到祠堂,把钥匙给我。”她说,“他说,从今日起,这个家你管。他说,你娘的事,不要问,也不要说。”

    “你说了。”

    “我今天说了。”谢听雪说,“因为这本册子,被人改过。”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你的名字,被人划了,又写上。”她说,“我娘的名字,被人写死了,又活回来。这册子上,没有一笔是真的。”

    “真的在哪儿。”

    “在人身上。”谢听雪说,“在活人身上。”

    她合上册子,用黄绢包好,三道麻绳重新缠上。

    “明日,我把三老请来。”她说,“这本册子,我要一页一页念给他们听。”

    “念完了呢。”

    “念完了,就该有人来收账了。”谢听雪说。

    青梧站在石阶下头,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抬起头。

    “这册子上,写了三十年。”她说,“写册子的人,还在不在。”

    “不知道。”谢听雪说。

    “他要是还在,”青梧说,“他一定知道,哪一页是真的,哪一页是假的。”

    “他也许知道。”谢听雪说,“可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说的人,都死了。”谢听雪说。

    石室里静下来。

    灯里的油只剩一个底。火苗小下去,石壁上的影子往四面缩。

    “三十年前的事,”无涯说,“这册子只记了死的。”

    “只记了死的。”

    “活的呢。”

    “活的,它不记。”

    “活的在哪儿。”

    谢听雪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看青梧。

    “在三个人身上。”她说。

    “哪三个。”青梧问。

    谢听雪看着她,又看了看无涯。

    “你,他,我。”她说,“三个人,三本账。三十年前,各欠各的。”

    灯灭了。

    石室里黑下来。黑暗里,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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