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梧到洛阳,是三月初一。

    到今天,十三天。

    她落脚在城南骡马店,赁了半间放草料的棚子,一天两文。她不缺钱,可是棚子好——棚子的窗,正对着店里伙计们出进的角道,谁来谁走,躺在草上就数得清。

    白天她不闲着。城西有一家浆水棚,两口大缸,一个歪嘴老板。她去帮着洗碗、劈柴、看火,管两顿饭。浆水棚的位置好,出门斜对面,就是铁门巷的巷口。

    她到洛阳的第三天,就看见了铁门巷的样子。

    巷口的面摊没了。三处铺面,两处换了主人。刀炉冷着。巷子口那副钉起来的板子上,告示让风撕得只剩一个字。巷子里头那扇黑漆门,一天到晚关着,关得像从来没有开过。

    她在浆水棚里洗碗,一只碗洗三遍。

    她没有去敲裴家的门。

    不是不敢。是她答应过一个人。

    那天夜里在谷里,隔着一层窗纸,那个人说:要是查到裴家头上,你别一个人进裴家的门。裴家的门槛,不好进。

    她记着这句话。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像掂一味药的分量。她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他不是说她进不去,他是说他护不周全。

    可是账上的事,一天不对,一天悬着。

    她爹死以前那几年,年年出门,一出去三个月,账上平得像刀切过。她要看的账在裴家,裴家的门三十年不进生人。她在浆水棚里洗了二十几天的碗,把这条巷子的进出数了个透:送炭的走前门,收泔水的走后巷,短打的生人三天来两拨,在巷口站一站,不走进去。

    歪嘴老板说她洗碗洗得邪性,一只碗洗三遍。她说手滑。老板说你这双手滑不了——茧那么厚。

    账对不上。她等的口子,一直没有等到。

    三月十四,晌午。

    一个卖炭打扮的汉子跟着骡队从南边进了城。她本来没有在意——挑夫炭客,满街都是。可是那个人走到浆水棚斜对过的巷口,站住了。

    他站的样子不对。

    满街的人都朝着要走的方向站,只有他,站在那里,把整条巷子从头看到尾,像把一条巷子先量了一遍,再走。

    然后她看见他进了巷子。脚掌先落,落下去,微微一碾。背上斜捆着一条裹了灰布的长东西,一头沉,一头轻。

    苏青梧手里的碗掉进了水盆里。

    歪嘴老板骂了她一句。她没有听见。她直起腰,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个背影走到黑漆门前,抬手,敲门,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他在门前站着,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转身,出了巷子,斜对过,进了那间塌了半边的空货棚。

    她在浆水棚里,坐到天黑。

    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黄昏,黑漆门开了,里头有人提着灯。那个背影从货棚里出来,走过去,在门前站了站,跨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灯在门里头晃了两晃,不见了。

    苏青梧坐在浆水棚的条凳上,面前一摞没洗的碗,她一只也没有动。

    她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账。

    裴家正月里闭了门,盘了铺子,封了刀炉,打发了出门的人。全城的人在打听一个背无刃剑的和尚。如今这个和尚自己敲了门,门里的人,把他让了进去。

    这不是巧。

    要么,是裴家在等他。要么——裴家在等的东西,和他要取的东西,是同一样。

    她的手在围裙上慢慢擦干。她想起她爹说过的一句:我们家的人,账记下了,就没有完了的。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做完决定,她自己跟自己对了一遍话——

    他说过,别一个人进裴家的门。

    她给自己的说法是:他进的是正门。我走的,是我认得的门。

    第二天夜里,二更。

    这一夜,裴家宅里不对。

    前半夜,宅里的人还没歇定,脚步和灯在一进一进的院里过;过了二更,灯一处一处地灭,宅子黑下来。可黑下来的宅子,人心没有黑下来——她在墙外头听得出来,今天这宅子里的人,熬乏了。

    她从西角门外的巷子根底下站起来。

    她在那面墙根底下,已经站了半宿。她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脸抹了一把,踩着墙角堆的一垛旧柴,上去了。

    墙上很黑。她伏在墙头,听了十息。宅子里没有狗——当年就没有,如今也没有。她翻下去,落在墙里的浮土上,一点声都没有。

    西角门里是一条夹道。

    夹道她认得。当年她每天卯时从这道门进去,走这条夹道,先到药房。夹道两边是墙,墙头上一线天,天上有半个月亮。

    药房的黑漆门虚掩着。

    她推进去,站在门里,站了一会儿。

    药柜还在。十二排,一排五十格,六百个小抽屉,从地到顶。可是柜上一半的小铜牌底下,空的。她走近了,拉开一个抽屉——空的,抽屉底上一层薄灰。再拉一个,还是空的。药材随着盘出去的铺子走了,这座药房,像一间卸了货的仓房。

    窗底下,那摞半人高的旧账还在。

    她蹲下去,抽出第三册,就着窗缝里进来的月光,翻到第十三页。

    页还在。那一味药还在,收笔往里带的小勾,还在。

    可是页上多了一道东西——一行字,从头到尾,让刀片贴着纸面裁走了。裁口直,深浅匀,裁得很细,像做这件事的人,有的是工夫。

    她看着那道裁口,看了很久。

    她头一回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这一页是全的。她记得上头那一行的每一个字。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把这一行裁走的——她不知道。

    她把册子照原样捆好,塞回去。

    西厢在后头。

    她出了药房,贴着墙根过去。西厢三间,当中一间是账房。账房的门没有锁——这倒出乎她的意料。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味。

    后间的门帘一掀,三只箱子还在墙根底下。

    樟木箱,藤箱,铁皮包角箱。

    铁皮包角箱上挂着一把细锁。她没有去动那把锁。她的手在箱盖上按了按——箱盖没锁死,当年就没锁死,上头那任管事的规矩,开箱子的人,不许说话。

    她掀开箱盖。

    樟脑味涌上来。账册一本压着一本,最底下那本,纸色比上头的深了三层——一层的年头,就是一层的颜色。箱底还有一样东西,用旧白布裹了三层,麻绳十字捆着,白布黄透了。她隔着布掂了掂,硬的,沉的,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有解。她把布包原样按住,从它旁边,摸到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压在最底下。

    蓝布包角,包角磨圆了,线是旧棉线,起了毛。她把它捧出来,捧到外间的窗底下,就着月光和手里一盏罩了布的小灯,翻开。

    头一页,没有铺号,没有画押,没有经手的名字。

    只有日子。

    一天一笔。三月初二,米四十石。三月初五,车,大车二十四辆。三月初九,工,一百三十人,一人一天十八钱。三月十二,铁,八百斤。

    不是药账。

    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米、车、工、铁,一笔一笔地过。翻到四十几页上,账变了——工钱涨了,车多了,铁的斤两一天重过一天。再往后翻,有一味东西,页页都有,写的是——柴。一天几百担,几千担的柴。

    她翻账的手,慢下来了。

    她见过大账。她爹的药铺一年出进的银子,她从头看到尾。可那样的账,笔笔有来处,笔笔有去处。这本账上的东西,钱出去了,出去了做什么,一个字不写。

    她往回翻,一页一页地对日子。

    有几个日子,是空的。

    三月初七,空着。初八,空着。初九、初十、十一,连着四天,一页上只有一个日子,底下一笔都没有。

    她把整本账的前半册翻完,这样的空日子,一共十一处。每一处,短的三天,长的六天。

    药铺里长大的人,看不得空账。

    账房里只有一种日子什么都不记——那种日子,不敢记。

    她坐在窗底下,把册子摊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灯油在碟子里矮下去。她该走了。可是她走不动——她的手指头停在空日子往后那一页上,那一页的第一笔,工钱涨了一倍,柴,一千二百担。

    一天一千二百担柴,要烧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十一处空日子,往后是要对账的。对账的人,得记住它们。她闭上眼,把那十一处日子,一个一个背了一遍——她是账房里长大的人,记日子,是她的本行。

    背到第七个,她睁开眼,想把那一页再看一遍。

    她没有纸,没有笔。她把那本账捧在手里,掂了掂。账很沉,沉得不像一本账,像一块碑。带出去,宅里头一翻箱,就是塌天的官司;不带,往后这宅子还进不进得来,谁也不知道。

    她把账合上了。

    不是她不想带。是她想起来,她爹教她对账,头一条:看账的人手脚要净。手脚一脏,账就废了。

    她把那本账捧回后间,塞进箱底,压回旧白布卷旁边,照原样按实,把箱盖合上。合箱盖的时候,她一句话没有说。

    夹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一步一步,往账房这边来。

    她吹灯的手比她的念头快——灯灭了,黑落下来。她抱着那本账,站在墙根底下,背贴着墙。

    脚步到了门外。

    停住了。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推门。门外那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层门板,和屋里的她,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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