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
“不欠。”无涯说,“是我欠他家。”
“欠什么。”
“一条胳膊。”
舱底静了一会儿。
“谢听澜。”苏青梧说。
“嗯。”
“他的胳膊,是为了你。”
“是。”
“他现在在哪儿。”
“北边。”无涯说,“追一个名字。”
苏青梧把膝盖抱起来。
“你们两个人,”她说,“追两个名字。”
“一个名字。”无涯说,“只是他在前头,我在后头。”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追。”
“他走的时候说,他一个人查,倒的是一个名字;家里查,倒的是一个家。”无涯说,“我跟着他,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苏青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你们这些人,”她说,声音闷闷的,“想得真多。”
又走了六天。
第十九天傍晚,船进了运河,两岸的地平了,水也缓了。岸上有桑树,有稻田,有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子后头是水,水后头还是房子。
苏青梧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到家了。”她说。
“你家在江北。”
“江北也是江南。”她说,“水是一样的。”
运河上走了八天,船到润州。他们下了船,走陆路,两天到姑苏。
到姑苏那天,是个阴天。
城外那条路还是老样子。路两边是水田,田埂上有人赶牛。走到头,看见一座石牌坊。
牌坊旧了,柱子上有青苔。石狮子还是只剩一个,另一个只剩底座,底座上留着两只爪子的痕。
过了牌坊,路往上抬。
坡上是剑。
无涯站住了。
三年了。坡还是那片坡,剑还是那些剑。剑尖朝下,柄朝上,柄上缠着三道麻。风过来,麻绳响,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后头数。
坡下那间草屋还在。屋门口搁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油。
一个人蹲在桶边上,背冲着路,两只手在做事。
无涯走过去。
“陈叔。”
那人的手停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头发比三年前更白,脸也更瘦,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先看手。
他看了无涯的手,又看他背上那把用灰布裹着的剑。
“你来了。”他说。
“来了。”
“这回,”陈叔说,“你带的不是九少爷的剑。”
“不是。”
“那你带的是什么。”
无涯把灰布解开。
剑身是黑的,圆口,没有刃。像一截船骨,像一根压弯了又扳直的铁。
陈叔看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去碰。
“坡上不容钝剑。”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来。”
“我没有别的剑。”
陈叔抬起眼,看他。
“三年,”他说,“你倒没变。”
“变了。”无涯说,“我如今会写三个字。”
陈叔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咳。
他把手里的布放下,从桶边绕过来。
“大小姐在里头。”他说,“她知道你要来。”
“她怎么知道。”
“白羽箭出了洛阳,第二天,家里就知道了。”陈叔说,“这一个月,家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跟我来。”
“从哪儿进。”
陈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从中间进。”他说。
“中间”是牌坊的三个门洞中间那一个。无涯记得,三年前那三个门洞里,中间那个是砌死的,砌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如今那三丈青砖,已经拆了。
门洞里空着,一条石路从门洞里进去,直直地往上,通到坡顶。
石路两边,跪着两排人。
无涯站在牌坊底下,没有动。
“这是什么。”他问。
“迎客。”陈叔说,“谢家三百年,这道中门开过七回。六回是出殡,一回是迎剑。”
“这回迎什么。”
陈叔没有答。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陈叔往坡上指了指。
“明早卯时,你从中门进去。”他说,“今晚住在坡下。”
无涯抬头看。
石路一直往上,两百来步,通到坡顶。坡顶有一道石门,青石的,很旧,门缝里长着苔。
石门关得死死的。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不欠。”无涯说,“是我欠他家。”
“欠什么。”
“一条胳膊。”
舱底静了一会儿。
“谢听澜。”苏青梧说。
“嗯。”
“他的胳膊,是为了你。”
“是。”
“他现在在哪儿。”
“北边。”无涯说,“追一个名字。”
苏青梧把膝盖抱起来。
“你们两个人,”她说,“追两个名字。”
“一个名字。”无涯说,“只是他在前头,我在后头。”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追。”
“他走的时候说,他一个人查,倒的是一个名字;家里查,倒的是一个家。”无涯说,“我跟着他,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苏青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你们这些人,”她说,声音闷闷的,“想得真多。”
又走了六天。
第十九天傍晚,船进了运河,两岸的地平了,水也缓了。岸上有桑树,有稻田,有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子后头是水,水后头还是房子。
苏青梧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到家了。”她说。
“你家在江北。”
“江北也是江南。”她说,“水是一样的。”
运河上走了八天,船到润州。他们下了船,走陆路,两天到姑苏。
到姑苏那天,是个阴天。
城外那条路还是老样子。路两边是水田,田埂上有人赶牛。走到头,看见一座石牌坊。
牌坊旧了,柱子上有青苔。石狮子还是只剩一个,另一个只剩底座,底座上留着两只爪子的痕。
过了牌坊,路往上抬。
坡上是剑。
无涯站住了。
三年了。坡还是那片坡,剑还是那些剑。剑尖朝下,柄朝上,柄上缠着三道麻。风过来,麻绳响,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后头数。
坡下那间草屋还在。屋门口搁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油。
一个人蹲在桶边上,背冲着路,两只手在做事。
无涯走过去。
“陈叔。”
那人的手停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头发比三年前更白,脸也更瘦,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先看手。
他看了无涯的手,又看他背上那把用灰布裹着的剑。
“你来了。”他说。
“来了。”
“这回,”陈叔说,“你带的不是九少爷的剑。”
“不是。”
“那你带的是什么。”
无涯把灰布解开。
剑身是黑的,圆口,没有刃。像一截船骨,像一根压弯了又扳直的铁。
陈叔看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去碰。
“坡上不容钝剑。”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来。”
“我没有别的剑。”
陈叔抬起眼,看他。
“三年,”他说,“你倒没变。”
“变了。”无涯说,“我如今会写三个字。”
陈叔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咳。
他把手里的布放下,从桶边绕过来。
“大小姐在里头。”他说,“她知道你要来。”
“她怎么知道。”
“白羽箭出了洛阳,第二天,家里就知道了。”陈叔说,“这一个月,家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跟我来。”
“从哪儿进。”
陈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从中间进。”他说。
“中间”是牌坊的三个门洞中间那一个。无涯记得,三年前那三个门洞里,中间那个是砌死的,砌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如今那三丈青砖,已经拆了。
门洞里空着,一条石路从门洞里进去,直直地往上,通到坡顶。
石路两边,跪着两排人。
无涯站在牌坊底下,没有动。
“这是什么。”他问。
“迎客。”陈叔说,“谢家三百年,这道中门开过七回。六回是出殡,一回是迎剑。”
“这回迎什么。”
陈叔没有答。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陈叔往坡上指了指。
“明早卯时,你从中门进去。”他说,“今晚住在坡下。”
无涯抬头看。
石路一直往上,两百来步,通到坡顶。坡顶有一道石门,青石的,很旧,门缝里长着苔。
石门关得死死的。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