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她背着他上了军道,往北。

    无涯比她高半个头,比她重三十斤。她把他的胳膊往肩上一搭,往上一颠,颠正了,迈步。第一步迈出去,第二步跟上来。两步一样长。

    七十里。听澜在后头算的。他算数不如无涯,可这段路他记得清楚:官道旁立着里堠,一堠一里。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七十,前头就是烽台。

    她一句话都没说。

    出了沟,听澜问过她两回话。一回是问歇不歇,一回是问往哪儿走。她头一回摇头,第二回抬手指了指北边。就这两下,再没有别的。她背上驮着一个人,脸朝着北,一步一步。别人踩出来的脚印她不看,自己走自己的。

    无涯伏在她背上。药劲还在骨头里,手脚不像自己的。他想帮她抓着点肩,手抬起来,搭上去,就滑下去。滑了两回,他不抬了。

    他能做的,只有数。

    数她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步子一样长,落下去的声音也一样,咯吱,咯吱,雪在脚底下碎。数到七百,乱了一回,是他自己睡着了一阵,醒来重数。又数到七百,又乱。他后来不数步子了,改数她的呼吸。一步一息,缓得很,比他自己走路的时候还缓。

    他想起雪地里宇文靖的脚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像拿尺子量过。那一招他数不清,那行脚印他数得清。青梧的步子,跟那行脚印一样,也是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不一样的是,这一个背着他。

    日头升到半空,又落下去,一直没露脸,就是天上白晃晃一片。军道两边是坡,坡上是枯草,草尖挑着雪。隔十几里一座烽燧,都塌了半边,燧台上的草让风削得只剩根。

    有一段路当中横着一匹死马,冻得硬,马肚子瘪了,没人剥。乌鸦落上去,见人来,轰一声散开,又落回去。青梧从马旁边过的时候,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鞍。

    鞍是空的,鞍下的革带断了一根。

    “北边的。”听澜说。

    “嗯。”

    “跑回来的,还是跑过去的。”

    “跑回来的。”无涯说,“鞍是空的。”

    晌午,在一段背风的坡根歇了一刻。她把他放下来,靠坡坐着。听澜拿破碗化雪,两只手捧着,焐化了半碗,端给他。他喝了。她喝的是第二碗。

    她自己不坐,站着,一手扶着坡,一手在腰后头捶。捶了几下,停住,回头看南边。

    南边什么也没有。长宁的城墙早让雪雾吞了。

    “看什么。”无涯问。

    她摇头。摇完了,蹲下去,把背转过来。

    他伏下去的时候,下巴挨着她的后领。

    僧衣胸口那个夹层,不知什么时候缝上了。线是青的,针脚是斜的。一绕,一压,一抽。她缝的时候他睡着,没醒。

    他隔着布按了按。

    空的。

    木匣没有了,残册没有了,白羽箭也没有了。那个贴了两年的地方,如今是空的,还缝死了。他这辈子,心口那儿没有轻过。轻了,倒空得慌。

    他又想起老樵。老樵背过他,八百里,二十来天。老樵说过一句话:上回背的那个人,没背到。他一直没问那人是谁。

    如今他趴在人背上,才明白背人的人心里想什么。每一步都得替两个人走。不敢慢,慢了,背上的人就冷了。也不敢快,快了,自己先散了。

    雪天,风跟刀子一样,她的后颈上却有汗。汗让风吹凉了,贴着皮。他把脸偏开一点,不叫自己的呼吸吹着那儿。

    走出二里,他看见她的肩膀。

    席卷的带子勒在肩窝上,勒出一道沟。沟里渗血,血冻住了,黑的一小块。她把带子往上提了两回,提一回,走几十步,又滑下来。

    “带子。”他说。

    “嗯。”

    “松一松。”

    她没有停,也没有松。

    “你把带子给我。”他说,“我背着。”

    她还是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她抬手,把带子往肩里头挪了挪,挪到肉厚的地方。血印子在雪光里,像一粒豆子。

    他把脸埋回她的后领上。

    听澜在后头,一只手,背着剑,背着银子,怀里揣着破碗和那个没写字的木片包。他也不说话。三个人走成了一根绳。前头是她,当中是他,后头是听澜。

    绳子当中那个最沉。可绳子两头,都不撒手。

    走出半里,听澜从后头赶上来。

    “换我。”

    她没停。

    “换我背一段。”听澜说,“你歇歇手。”

    她还是没停。听澜伸手去接无涯的胳膊,她侧了侧身,让开。听澜又伸手,这回抓住了。

    “我说了,换我。”

    她站住了。

    她把无涯放下来,放在坡边一块石头上。听澜把刀和银子往雪里一搁,蹲下去,把无涯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他只有一只手,搭上去了,另一头没东西兜。他用牙咬着无涯的袖子,把人往上拽。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走了三步。

    第四步,他的膝盖往下一沉,整个人斜着往雪里倒。他没松手,先松的是牙,袖子从嘴里脱出去,无涯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雪里。

    听澜坐在雪地上,喘。喘了半天,抬起那只空袖子,看了看。

    “我一只手。”他说。

    青梧走过去,把无涯从雪里扶起来。她没看听澜,也没有说话。她蹲下去,把背转过来。

    听澜先站起来。他站起来了,把刀捡起来,把银子捡起来,把破碗从雪里抠出来,用袖子擦干净。

    “我记着数。”他说,“一里也不许少。”

    她背起无涯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只有贴在她后颈上的人听得见。

    午后过一条冻河。河不宽,冰上覆着雪,看不出厚薄。青梧先用脚试了三回,第三回踩下去,冰“喀”一声,裂了一道白纹,没有塌。

    她退回来,绕到上游,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那里冰下能看见石头。

    她过河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脚先横着蹭两下,蹭实了,才换脚。走到河当中,她滑了一下,一条腿跪下去,跪在冰上。

    无涯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没有松手。她一只手撑在冰面上,撑住了,指头抠进雪里,抠出五道沟。跪着,撑了一会儿,撑着站起来,接着走。

    上了岸,她的手背上全是冰碴子,冰碴子底下是血。

    “放我下来。”无涯说。

    她把他往上颠了颠。

    “我歇一会儿。”他说,“歇一会儿,我自己走。”

    她还是没有放下。走出十几步,他才明白,她不是不听,她是不敢放。放下了,他这两条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申时过半,风变了向,打北边来。天压下来,雪片从细的变成鹅毛的。国师算的日子,到了。雪片大得打脸,落在肩上不化。她把他的僧衣领子竖起来,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布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她自己露着一截脖子,冻得红里透紫。

    围布上有灶烟味,还有一点药味。是宅子里那三天熏上的。无涯把脸往下埋了埋。

    她没有喝水。晌午歇脚,她只抓了两把雪吃。雪在嘴里化得慢,她含着,一边含一边看路。他看见了,没有说。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喝。喝了,路上就要停。停了,他就凉了。

    无涯挣了两回,要下来自己走。挣到第二回,膝盖一软,整个人往雪里出溜。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重新兜上背。

    这一下她用足了力气。他听见她牙关咬紧的声音。一下,就一下。

    之后她还是没有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听澜在后头说,六十九了。

    前头雪幕里浮出一点黄的光。走近了,是一座烽台,台下三间土屋,木栅一道,栅门上挂着一盏灯笼,风里晃。栅里有狗叫,叫了两声,让人喝住了。

    烽台不高,夯土的,台上堆着柴和狼粪。台底下站着两个兵,一个抱着枪,一个提着灯。灯照过来,把雪照成一片黄。

    栅后有人喝问:“什么人!”

    “过路的!”听澜答,“往北去。”

    栅门开了半扇。守卒探出半个身子,灯举高了些,先照见她,再照见她背上的人,再照见后头独臂的听澜。

    “哪来的。”

    “南边。”

    “南边哪儿。”

    “长宁。”

    守卒的灯停在无涯脸上。

    “他怎么了。”

    “病了。”

    “什么病。”

    “冻的。”

    守卒看了看她背人的样子,又看了看雪。雪已经下得看不见十步以外。

    “进来吧。”他侧开身子,“先烤火。有事明早说。”

    无涯从她背上滑下来。这回是她松的手,顺着他的劲,让他滑。他站定在雪里,两条腿抖,抖了一阵,站住了。

    脚底下是冻土,硬,实在。他站着,觉得这地比这一路都稳。

    她还是没说话。她伸手,把他僧衣的下摆抻平了。抻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北边的天底下,起了一道烟。

    黑的。直的。不散。

    台上有人看见了,嗓子都劈了,一路喊着往台上跑。

    “狼烟!点烽火!”

    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狗狂叫起来。守卒手里的灯往北一照,光只照出三尺,三尺以外全是雪。

    无涯站在雪地里,回头往北看。那道烟笔直往天上走,走到半空,让风撕开一点,又合上。

    青梧也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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