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先是屋檐往下滴水。
夜里冻,白天化。滴得屋顶那串冰挂一根一根短下去,短的先掉,长的后掉,掉下来插在门口的雪里,半天不化。水从屋顶流到墙根,把墙根那圈雪都化透了,露出底下黑黑的土。
雪线也往上退。他上雪线那几回,大白石边上那一道道口子,先化成水,再连成一片,最后那块白石头露出来,光溜溜的,像有人拿磨石磨过。
他收拾东西的那天,屋里的炭还剩小半。
他把怀里那几样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膝上,数一遍。
木匣。贴着心口那一边,一夜一夜焐着,木头都焐出油光来了。他摸了摸盖上那道旧刀痕,没有开。
铜牌。牌角上那两个数字,他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香纸包。扁扁的一小包,包得还结实。
切药刀。连鞘带柄,塞在左边衣襟里侧。
银针。针尾三圈红线,还别在里衣襟上。
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桑皮纸。他抹平了看一眼,又折回去。
再就是身上穿的白头布、脚上那双草鞋、腰里那根麻绳。
九样。
他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到最后一样,又从头点回来,点回木匣,收起来。收的顺序跟掏出来的时候一样,没有错。
他在这石头屋子里住了小半年。九样东西,一样没丢,一样没添。
他收拾的时候,阿蛮在屋外。
她也在收拾。
他出去看的时候,她正把墙根那个竹篓翻过来,拍篓底的土。拍完了,把篓子往背上一背,试了试背带,又把篓子卸下来,搁在门口。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从梁上摘下几串东西,收进怀里;余下那些,她一串一串解下来,堆在火塘边。堆着堆着,火塘边就堆起一小堆干草、干皮子、小竹筒。
他站在门口看着。
你也走。他说。
你上哪儿。
中原。阿蛮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头也没抬。她蹲下去,把那一小堆干草往火里推。
中原干什么。
看花。她说。
他愣了愣。
看花。
我没见过中原的花。她说,听说过了江,一路上都是。油菜花开一片一片的,黄得晃眼。还有桃花。有人在边上走,花就落下来。落一身。
她说这话,一句是一句,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她今天说得比平常多。
你一个人。他说,跑那么远,就为看花。
阿蛮蹲在火塘边,看着那堆干草烧起来。火把她的脸照红。
隔了一会儿,她才说:
出趟门,总得有个由头。
他没接。
他也说不出什么。他自己走这一趟,也是揣着一个不能跟人说的由头,从南边一直走到雪岭来。他懂什么叫。由头是说给旁人听的,真的那个,是揣在自己心里的。
我要往南。他说。
知道。她说,我跟你一段。
路不好走。
我走过。她说,比你走的远。
第二天一早,他把火塘里最后那点炭拨灭,把灰扫到墙角。他学着来时的样子,把门掩上,只留半边。这屋子他住了小半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墙还是石头墙,梁上那些东西都摘干净了,屋子空下来,比他头一回睁眼看见的时候还空。
山路还湿,一脚踩下去,泥里带水。他走在头里,她跟在后头半步。她走路的时候,头布上那个小铜铃一步一响,一步一响,走得快响得密,走得慢响得疏。她自己好像听不见。
出了山,是一条往东去的土道,再走两天,接上官道。
官道边上,他看见了那块路碑。
路碑上刻着两个字,他上回南下路过时认得右边那个是。这回他往南走,那两个字反过来了。他在碑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这半年的路在心里摆了一回:从洛阳出北门,往北,出关,进山;如今从山里出来,往南,回关里去。
他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看了看。
他没有打结。
打结是往北走的数目。往南走,他心里另外开了格。
第三天上,他们在路边一处石窝子过夜。那石窝子他认得——去时也在这儿歇过,三面石头,一面朝南,风从南边来,反倒不冷。他捡了几根枯枝,生了一堆火。
阿蛮靠着石头坐,把篓子搁在腿边。
过了这个关。她说,就是中原了。
中原有多大。
他说,我也没走全。我走过的地方,就那么一溜。
一溜。
从南到北,一条。他说,两边没去。
阿蛮看着火,过了一会儿,问:
你那地方,就在那一溜上。
在南边,还是北边。
他想了想。
南边。他说。
她没有再问。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只没吃完的冻梨,拿小刀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梨还是凉的,咬下去,牙齿发酸。
火小了,他添了两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一动一动。
你到中原,看完了花,往哪去。他问。
不知道。她说。
他就没有再问。他自己也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人,他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天关口要查凭引。他说,你没有凭引。
我没有。
那怎么过。
阿蛮把梨核丢进火里。
她说。
她说话那个样子,跟当初她把他从雪里背起来的时候一个样,好像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只有绕一绕的地方。
第四天,他们到了雁门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街,两头木栅栏,栅栏上缺的木条拿枯藤塞着。街上还是七八个人,谁也不看谁。
他走到镇西头那个面摊跟前。
一口锅,几张矮凳。摊主还是那个人,一只眼睛蒙着布,另一只眼睛不大看人。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阿蛮在他旁边一条凳上坐下。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话,先盛了两碗面,搁在两人跟前。
上回那个小和尚。摊主说。
你记得我。
你下回来,我就认不出你了。摊主拿抹布擦着锅沿,你上回来,脸是灰的。这回白了。
他低头吃面。
面是素的,他放开吃了。先前他不敢吃咸的,一吃咸的,心口那片烧就往上冒。这一回他吃完半碗,心口没动静。他又吃了半碗。
摊主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阿蛮那边挪了一下。
阿蛮低着头吃面。她走路一路走来的雪泥,裙角沾了一圈,头上那条黑布还是那条,铃还垂在耳朵边,安安静静的。
摊主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擦锅。
吃了面,他数出六个钱搁在凳子上——两个人的。
他们出了镇子,接着往南走。
路上阿蛮问他:那地方,你去过。
去过。
就为吃一碗面。
面便宜。他说。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
那个人认得出我。
阿蛮没有再问。她走路铃响,他走路不说话。
往南的路,比往北好走。官道两边,收过的田里冒出了一点绿,草芽子从土里顶出来,一小撮一小撮。再往南走,地里的绿就多了,路边有柳,柳条上挂着毛毛的一层,还没成叶。
他走得不快。
他记着走方郎中那句话:走路别出汗。他一天只走二十里,多了不干。阿蛮也不催他。她起初还嫌他慢,说她一个人走,一天能走四十里;后来她不说了。她走在头里,走一段,回头看一眼,看他还跟着,就接着走。
有一回歇脚,他把怀里那张桑皮纸掏出来,抹平了看。
纸上是药渍,一圈一圈的。他看了两回,折回去。
阿蛮在旁边,看见了。
那是谁的。她问。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他想了半天。
不知道。他说。
阿蛮看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把背上的篓子卸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坐,闭了眼。她从头布到肩,晒着太阳。
他坐在旁边,看着南边的天。
天是淡青的,往南越来越低,一直低到远山那边去。远山一层一层的,最远那一层是灰的,再远就看不清了。
他往那边看了很久。
他看的时候,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遍。从南边那座山,到柳溪,到洛水,到江南,到洛阳,到关外。这一路,他过了三个冬,丢了几个人,捡回一条命。他不知道自己回去的时候,那地方还在不在。
往南。阿蛮闭着眼,问了一句,到底往哪儿。
他没有马上答。
他这一辈子,从寒山出来,走到柳溪,走到洛水,走到江南,走到洛阳,又走到关外雪岭。他从哪儿来,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一格一格摆着,谁也别想挪。可这本账,他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结过。
要往哪儿去,他心里就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的名字,他说不出口。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一说,就得从师傅说起,从寺里说起,从三年前那把火说起。那些都是他的命根子,不能往外掏。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山里。
阿蛮睁开了眼。
哪座山。
夜里冻,白天化。滴得屋顶那串冰挂一根一根短下去,短的先掉,长的后掉,掉下来插在门口的雪里,半天不化。水从屋顶流到墙根,把墙根那圈雪都化透了,露出底下黑黑的土。
雪线也往上退。他上雪线那几回,大白石边上那一道道口子,先化成水,再连成一片,最后那块白石头露出来,光溜溜的,像有人拿磨石磨过。
他收拾东西的那天,屋里的炭还剩小半。
他把怀里那几样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膝上,数一遍。
木匣。贴着心口那一边,一夜一夜焐着,木头都焐出油光来了。他摸了摸盖上那道旧刀痕,没有开。
铜牌。牌角上那两个数字,他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香纸包。扁扁的一小包,包得还结实。
切药刀。连鞘带柄,塞在左边衣襟里侧。
银针。针尾三圈红线,还别在里衣襟上。
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桑皮纸。他抹平了看一眼,又折回去。
再就是身上穿的白头布、脚上那双草鞋、腰里那根麻绳。
九样。
他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到最后一样,又从头点回来,点回木匣,收起来。收的顺序跟掏出来的时候一样,没有错。
他在这石头屋子里住了小半年。九样东西,一样没丢,一样没添。
他收拾的时候,阿蛮在屋外。
她也在收拾。
他出去看的时候,她正把墙根那个竹篓翻过来,拍篓底的土。拍完了,把篓子往背上一背,试了试背带,又把篓子卸下来,搁在门口。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从梁上摘下几串东西,收进怀里;余下那些,她一串一串解下来,堆在火塘边。堆着堆着,火塘边就堆起一小堆干草、干皮子、小竹筒。
他站在门口看着。
你也走。他说。
你上哪儿。
中原。阿蛮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头也没抬。她蹲下去,把那一小堆干草往火里推。
中原干什么。
看花。她说。
他愣了愣。
看花。
我没见过中原的花。她说,听说过了江,一路上都是。油菜花开一片一片的,黄得晃眼。还有桃花。有人在边上走,花就落下来。落一身。
她说这话,一句是一句,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她今天说得比平常多。
你一个人。他说,跑那么远,就为看花。
阿蛮蹲在火塘边,看着那堆干草烧起来。火把她的脸照红。
隔了一会儿,她才说:
出趟门,总得有个由头。
他没接。
他也说不出什么。他自己走这一趟,也是揣着一个不能跟人说的由头,从南边一直走到雪岭来。他懂什么叫。由头是说给旁人听的,真的那个,是揣在自己心里的。
我要往南。他说。
知道。她说,我跟你一段。
路不好走。
我走过。她说,比你走的远。
第二天一早,他把火塘里最后那点炭拨灭,把灰扫到墙角。他学着来时的样子,把门掩上,只留半边。这屋子他住了小半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墙还是石头墙,梁上那些东西都摘干净了,屋子空下来,比他头一回睁眼看见的时候还空。
山路还湿,一脚踩下去,泥里带水。他走在头里,她跟在后头半步。她走路的时候,头布上那个小铜铃一步一响,一步一响,走得快响得密,走得慢响得疏。她自己好像听不见。
出了山,是一条往东去的土道,再走两天,接上官道。
官道边上,他看见了那块路碑。
路碑上刻着两个字,他上回南下路过时认得右边那个是。这回他往南走,那两个字反过来了。他在碑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这半年的路在心里摆了一回:从洛阳出北门,往北,出关,进山;如今从山里出来,往南,回关里去。
他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看了看。
他没有打结。
打结是往北走的数目。往南走,他心里另外开了格。
第三天上,他们在路边一处石窝子过夜。那石窝子他认得——去时也在这儿歇过,三面石头,一面朝南,风从南边来,反倒不冷。他捡了几根枯枝,生了一堆火。
阿蛮靠着石头坐,把篓子搁在腿边。
过了这个关。她说,就是中原了。
中原有多大。
他说,我也没走全。我走过的地方,就那么一溜。
一溜。
从南到北,一条。他说,两边没去。
阿蛮看着火,过了一会儿,问:
你那地方,就在那一溜上。
在南边,还是北边。
他想了想。
南边。他说。
她没有再问。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只没吃完的冻梨,拿小刀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梨还是凉的,咬下去,牙齿发酸。
火小了,他添了两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一动一动。
你到中原,看完了花,往哪去。他问。
不知道。她说。
他就没有再问。他自己也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人,他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天关口要查凭引。他说,你没有凭引。
我没有。
那怎么过。
阿蛮把梨核丢进火里。
她说。
她说话那个样子,跟当初她把他从雪里背起来的时候一个样,好像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只有绕一绕的地方。
第四天,他们到了雁门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街,两头木栅栏,栅栏上缺的木条拿枯藤塞着。街上还是七八个人,谁也不看谁。
他走到镇西头那个面摊跟前。
一口锅,几张矮凳。摊主还是那个人,一只眼睛蒙着布,另一只眼睛不大看人。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阿蛮在他旁边一条凳上坐下。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话,先盛了两碗面,搁在两人跟前。
上回那个小和尚。摊主说。
你记得我。
你下回来,我就认不出你了。摊主拿抹布擦着锅沿,你上回来,脸是灰的。这回白了。
他低头吃面。
面是素的,他放开吃了。先前他不敢吃咸的,一吃咸的,心口那片烧就往上冒。这一回他吃完半碗,心口没动静。他又吃了半碗。
摊主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阿蛮那边挪了一下。
阿蛮低着头吃面。她走路一路走来的雪泥,裙角沾了一圈,头上那条黑布还是那条,铃还垂在耳朵边,安安静静的。
摊主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擦锅。
吃了面,他数出六个钱搁在凳子上——两个人的。
他们出了镇子,接着往南走。
路上阿蛮问他:那地方,你去过。
去过。
就为吃一碗面。
面便宜。他说。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
那个人认得出我。
阿蛮没有再问。她走路铃响,他走路不说话。
往南的路,比往北好走。官道两边,收过的田里冒出了一点绿,草芽子从土里顶出来,一小撮一小撮。再往南走,地里的绿就多了,路边有柳,柳条上挂着毛毛的一层,还没成叶。
他走得不快。
他记着走方郎中那句话:走路别出汗。他一天只走二十里,多了不干。阿蛮也不催他。她起初还嫌他慢,说她一个人走,一天能走四十里;后来她不说了。她走在头里,走一段,回头看一眼,看他还跟着,就接着走。
有一回歇脚,他把怀里那张桑皮纸掏出来,抹平了看。
纸上是药渍,一圈一圈的。他看了两回,折回去。
阿蛮在旁边,看见了。
那是谁的。她问。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他想了半天。
不知道。他说。
阿蛮看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把背上的篓子卸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坐,闭了眼。她从头布到肩,晒着太阳。
他坐在旁边,看着南边的天。
天是淡青的,往南越来越低,一直低到远山那边去。远山一层一层的,最远那一层是灰的,再远就看不清了。
他往那边看了很久。
他看的时候,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遍。从南边那座山,到柳溪,到洛水,到江南,到洛阳,到关外。这一路,他过了三个冬,丢了几个人,捡回一条命。他不知道自己回去的时候,那地方还在不在。
往南。阿蛮闭着眼,问了一句,到底往哪儿。
他没有马上答。
他这一辈子,从寒山出来,走到柳溪,走到洛水,走到江南,走到洛阳,又走到关外雪岭。他从哪儿来,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一格一格摆着,谁也别想挪。可这本账,他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结过。
要往哪儿去,他心里就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的名字,他说不出口。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一说,就得从师傅说起,从寺里说起,从三年前那把火说起。那些都是他的命根子,不能往外掏。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山里。
阿蛮睁开了眼。
哪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