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门的时候,无涯心里顿了一下。

    他想起船上那个老汉说过的一句话——别往西门去。他没停脚。

    出了城门,顺着土路往西走二里地,路边有一座破庙。庙门塌了半边,剩的那半边斜插在土里,门楣上原本有三个字,只剩最下头一道横。

    院里一棵酸枣树,一半枯着。枯的那半没有叶,活的那半挂着几颗去年的干枣,风吹得它们撞在一处,没什么声。

    谢听澜已经在了。

    他没在庙里坐着,他蹲在门槛上,膝上搁着一坛酒,剑靠在身后的门框上。

    你来了。

    我来了。无涯说,你要问什么。

    先不打。谢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我昨天一夜没睡好。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我昨天不该跟你动手。

    你本来就不该。

    我是说,谢听澜把酒坛搁在供桌上,我昨天动手动错了。你不是我要打的人。

    庙里那尊泥胎掉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嘴角那道弯还在。供桌断了一条腿,用两块砖垫着。

    无涯绕着庙看了一圈。他看东西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看大的,看小的。他看的是地上。

    供桌底下那片地,比别处干净。

    不是干净的干净,是有人扫过的干净。土是平土,没有浮的。平土上有二十来道浅浅的印子,一道一寸来长,挨着排过去。

    他蹲下去数。

    二十三道。

    每一道深浅一样,间距一样。

    你数什么。谢听澜说。

    有人在这儿住过。

    不是住。谢听澜走过来,也蹲下看,住的痕迹我认得。住的人会堆草,会留火灰,会在墙角搁东西。这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有。无涯说,他把东西都带走了,就剩下这些道道。

    那他是在做什么。

    等人。无涯说,等人的人,一天划一道。

    谢听澜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把酒坛上的泥封敲了。

    他是用剑鞘底敲的。敲三下,泥裂了,酒香从缝里钻出来。

    酒不太好。一股子燥气,是路边店里最便宜的那种。

    我不喝酒。无涯说。

    我不知道你喝什么。谢听澜从怀里掏出两只白瓷小碗,搁在供桌上——那两只碗是新的,还带着纸包的印子,我就买了最便宜的一坛。好酒我不能拿来在庙里喝,那不像话。便宜酒在破庙里,正好。

    他倒了半碗,推过去。

    无涯看着那碗酒。

    我师——他改了口,我小时候,寺里不许喝。

    今天没人管你。

    无涯捧起碗,抿了一口,辣得喉咙一紧,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听澜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些。

    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山里。

    山里有庙。

    有个小庙。无涯说,住一个老和尚,还有一个我。

    老和尚呢。

    无涯把碗搁下。

    死了。

    谢听澜没接了。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又倒一碗。

    你鞘上那道口子,无涯说,谁划的。

    谢听澜的手停了一下。

    我自己划的。

    自己的剑划自己,划不出那么长。无涯说,那道口子两寸,不深不浅,是别人的剑尖从鞘口斜着划过去的。

    谢听澜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你这双眼睛。

    我不是眼毒。无涯说,我在寺里数台阶,数咳嗽,数完了就没事干了。

    十四岁那年,我跟家里一个族兄比剑。谢听澜说,他比我大七岁。那一次我输了半招。

    半招也算输。

    谢听澜说,鞘上这道口子就是那一剑留的。我一直没让人修。

    为什么不修。

    修了,就当没输过。谢听澜说,十四岁以后,我跟人比剑没输过一回。

    昨天你没输。

    不算输,也不算赢。谢听澜说,不算的事,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不睡。

    所以我追你三天。他说,三天里我看明白一件事——你走路的样子,是在躲人。你走的道不是随脚的,是防着人的。你换过两回方向,都是在巷子口。巷子口是最容易掉人的地方。

    无涯没否认。

    你在躲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躲谁。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躲了。无涯说,我知道有人找我,我不知道是谁。这是我这几年来最明白的一句话。

    谢听澜捧着碗,没说话。庙外有两只麻雀落在门槛上,跳了两跳,又飞了。

    那你为什么要追我。无涯问。

    两个原因。谢听澜说,一个是那三个人的事。他们不是洛水人。

    你看出来了。

    他们坐的坐法不一样。谢听澜说,背不靠椅,两脚搁开,手不离剑。这是练过打打杀杀的人才有的坐法。而且他们口音软,是南边的口音。

    南边的口音也分好几种。

    江南的。谢听澜说,江南出来给人做打手的,多半跟淮上那一家有牵连。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没往下说。无涯也没问。

    第二个原因。

    谢听澜放下碗。

    我是被一句诗牵来的。

    他把酒碗在供桌上转了半圈。

    上个月我在自家书房抄一首旧诗。抄到末一句,我改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是我随手改的,改了就是改了,我没跟人说过。连我姐姐都不知道。

    后来呢。

    前些日子,我在南门一家茶馆里听见有人念。谢听澜说,念得一字不差。连我改的那两个字,都念对了。

    谁念的。

    我找不着。谢听澜说,我在洛水待了七天。头三天我找那个念诗的人,找不到。第四天我上了聚仙居——我在那儿坐了一上午,我要看看这城里还有哪个识字的、会念诗的、念到改过的字上不觉得别扭的人。

    你看见我了。

    我看见你了。谢听澜说,我上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你了。你坐在窗边,肩膀是竖着的。

    无涯喝了口酒,这回没眯眼。

    你是说,他慢慢地说,有人拿着你的诗,把你从江南引到洛水来。

    我是这么想的。

    引你来做什么。

    谢听澜摇头。

    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他抬起一根手指,朝上头指了指,引我来的人,站得很高。他站在上头看我,我看不见他。

    无涯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破庙的屋顶漏了几个洞,天蓝得很干净。

    他想起摘星楼的七层楼。想起那个青布衫的人说不用看得见,看得见的那几个,够了。想起茶摊老汉说这楼底下,不卖第二碗。

    他什么都没说。

    洛水这么大,谢听澜说,他为什么要引我来。我想了三天,想出一个人——洛水城里,值得这么费手脚的,就你一个。

    我就是个吃面的。

    你是。谢听澜说,你是可以吃面的。可昨天晚上,我拦住那个卖梳子的,我看他的手——他缺一节小指。缺小指的人做打手,是断指立誓的规矩,江北的规矩。

    你倒是懂。

    谢家也做生意。谢听澜说,做的生意里头,有一半不是剑。

    他把两只碗都斟满。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身边还有个姑娘。

    无涯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你什么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带着她。

    是她带着我。无涯说,我在江里泡了半宿,是她把我拖上岸的。她拿针,拿药,把一口热汤灌进我嘴里。她自己家没了,跟着我走。

    谢听澜看着他。

    跟你走,有什么好走的。

    我也这么问她。无涯说,她说,一个人走,容易被人堵住。

    谢听澜把碗端起来,喝了。

    谢家的门朝南开。他说,朝南的门,进去的人得是江南人。我带你回江南,我家里不受。你自己去,我家里也不受。

    我没打算去。

    我知道你打算。谢听澜说,你要往南,顺着水走。你要是往南,我给我姐姐写封信,你在江南有什么急事,可以在南陵渡口的谢家船行报一个字。

    我不写。无涯说,你自己会写。

    谢听澜笑了一声。

    他把碗一推。

    两个人把那坛酒喝了大半。酒不好,喝到后头舌头都麻了。谢听澜坐在断桌腿上,把剑横在膝头,用白帕擦鞘上那道旧划痕,擦两遍。

    我送你回城。他说。

    不用。

    送你不是护你。谢听澜说,是我要看看,这三天跟着你的那三个人,还在不在。

    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听澜在城门外五十步停住脚,看着无涯进城。

    明儿。他喊了一声。

    我不在洛水了。无涯说。

    我知道。谢听澜说,所以我说一声。

    无涯进巷子的时候,钱嫂子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她看见他,抬起头。

    今儿晌午,巷口来了一顶轿子。她说,空的。

    无涯站住了。

    几个人抬的。

    四个。一样高矮。钱嫂子低头咬断线,怪就怪在,这四个人抬着轿子从我这儿走过去,我一点声都没听见。轿子落地也没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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