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苏青梧天天跟陆无涯斗气。
斗气是从切药开始的。百草堂的刀是一把薄口的药刀,切药讲究斜刀,刀走半分,药片薄得能透光。苏青梧切药像削纸,一刀一片,不回头。陆无涯切出来的一片厚一片薄,厚的立着,薄的粘在刀上。
你这是切药?苏青梧把两片拎起来对着光,你这是剁柴。
陆无涯说:我再练。
练到什么时候?练到我爹这药柜子空了?
话虽难听,刀却是她夺过去切的。切两下,示范,再塞回他手里。
看清楚了没有?斜的。刀斜,手不斜。手一斜,药片就成瓦片。
下一回,陆无涯切得仍旧歪。苏青梧就揪他耳朵,揪得他一声,黑子在灶下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揪完,她一转脸,端来一碗加了糖的药汁,墩在他跟前:
喝。瞧你瘦得跟药杵子似的。
苏青梧考药,是另一件斗气的事。
当归。
补血。
黄芪。
固表。
白术。
健脾。
行啊。苏青梧把一摞药签往前一推,甘草。
调和诸药。
生姜。
发散风寒。
她考得快,他答得也快,一来一往像对上了口令。苏青梧不服气,索性不报名字了——她把药签推到一边,伸手从几个抽屉里各抓了一把,混在一只药匾里,草啊片啊块啊,堆成一堆。
闭眼。
陆无涯闭了眼。
他伸手进去,一片一片地摸。摸到第三把,他捏起一片,说了名:黄连。第四把,党参。第五把,他捏着一截草梗,闻了闻,说,薄荷。一匾药摸下来,他报出十一味,错了三味。
还行。苏青梧说,算你有个狗鼻子。
错了哪三味?
不告诉你。她把药匾一收,自己回去摸。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又把匾端出来,打乱了再考。如此有五回,到第六回,陆无涯摸到第十五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把药的底下,压着一片白。
白得不一样。别的药片是白的里头透着黄,透着一层晒出来的暖气;这一片白得发死,像骨头。
陆无涯捏起来掂了掂,又凑到鼻子下。闻不出什么。他鬼使神差,把那一片放进嘴里,用舌尖舐了一下。
先是一点土腥气,像雨后的墙根。接着舌尖麻麻的,麻往舌头根爬,爬到喉咙上头,停在那儿,不走了。
他睁开了眼。
苏青梧站在他对面,脸都白了。
吐了。
吐了!她一巴掌拍在他后心上,吐——
陆无涯吐了几口,又抓过茶壶灌了半壶。舌头木木的,说话都不利索:这是……
附子。
苏青梧把他按在凳子上,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脉,又按他心口,按了好一阵,才把手收回去,往围裙上一擦。
外头来的炮附子,我昨天刚收的,还没来得及上签。她说着,声音还有点抖,你就这么往嘴里送。你当这是萝卜?
我看它白……
白的多了!砒霜也是白的!
砒霜我认得。
你认得个屁。
苏青梧骂完,端着碗又给他灌了两口浓茶,才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过来。她起身,往院子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后院墙根底下,立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缸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上又压了一块,压得严。
苏青梧把石头挪开半边,让陆无涯往里看。
缸里是半缸黑褐色的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水底下沉着东西:一段一段的根,一截一截的皮,还有几粒黑亮的、像羊粪蛋子似的圆粒。味道不冲,就是闷,闻着闻着,人心里发闷。
乌头。苏青梧指着一段根,钩吻。又指着一截皮,马钱子。她指了那几粒圆的。
这些是毒。
药呢?
还是这些。苏青梧把石头推回去,推得地一响,药救人的时候是药。你多抓一钱,多想一步,它就成了毒。
多想一步?
比方说,一个人受了凉,发汗,你用麻黄,三分,出透了汗。你要是想着,再快一点,用五钱——她拍拍缸沿,你就得用这缸里的东西去救他。救回来是命,救不回来,也是命。
陆无涯看着那口缸,看了半天。
他忽然想起寒山寺的大雄殿。殿里供着一尊佛,佛的手缺了半只——第……不对,他不该想这个。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你为什么学医?他问。
苏青梧靠着墙,抱着胳膊,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我娘是病死的。她说。
那时候我六岁。我娘病了四个月,吃了二十多服药,没见好。那时候我爹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苏青梧说,他出去过一回,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是个冬天,鞋底都磨穿了,脚上的皮跟底下的泥浆粘在一处,洗了三天才洗干净。他抱着一个布包,进门就往屋里坐,坐了三天,一句话没说。
包里是什么?
我没看过。苏青梧说,我那时候才六岁,我够不着那个柜子。
后来呢。
后来我娘就走了。她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袖扯了扯,我爹从那天起就没出过村。他把药堂的匾擦了一遍,说,青梧,你要学医。我就学了。
陆无涯没有再问。他记住了两件事:一,苏伯远出去过三个月;二,他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坐了三天。
那天后晌,村东头有人跑来拍门,拍得跟砸门一样。
苏大夫!青梧姑娘!毛豆——毛豆要死了!
跑来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娃。男娃嘴角挂着白沫,眼睛往上翻,两条腿直蹬,蹬得鞋都掉了。
苏青梧一把把孩子接过来,放在门板上,掰开嘴看,又凑上去闻。
他吃了什么?
后山摘的果子!黄黄的,小把把,甜——
苏青梧的脸一下子沉了。
钩吻。她冲陆无涯喊,灶上烧水,滚的!蛋清,三个,不,五个!药篓里那个蓝布包,拿出来!
陆无涯一头钻进灶房。蛋是现成的,磕下去,五个蛋清磕进碗里,筷子搅得糊糊的。蓝布包在药篓最底下,一扯出来是两味黄褐色的药粉。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布包,跑回堂屋。
压住他。苏青梧说。
陆无涯一只手按住孩子的脑门,一只手去压他乱蹬的腿。孩子力气大得像条鱼,把他的手都抓破了。苏青梧掐着孩子的腮帮子,把蛋清一勺一勺往里灌,灌一勺,掰一次下巴,灌到第三勺,孩子地把东西吐了出来,吐了一身,味道又酸又冲。
再来。
吐了三回,灌了三回,孩子的腿总算不蹬了,喘得也细了。苏青梧抓过药粉,滚水冲了,放温了,再灌下去。这一回孩子喝了。
她自己蹲在门板边上,一只手搭着孩子的脉,一只手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完了又擦,擦了半天,帕子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天黑了。孩子的爹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砖上都印了血印子。苏伯远从外头回来,看了看孩子,又开了个方,抓了三包药,叫他们抱回去,夜里看着,再吐就再来。
人走了,院子里静下来。
苏青梧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陆无涯看见她的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可她那两只手,切药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如今搁在膝盖上,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不是怕。她说。
我手抖。她把两只手攥起来,攥成拳,又松开,每回都是这样。人救回来了,我还是抖。
陆无涯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门槛的宽度。
坐了一会儿,陆无涯开口了。
我给你讲个事。
我七岁那年,他说,偷吃过一回供果。
供果你都偷。
那时候饿了。陆无涯说,我偷了一个,熟的,软的,还没舍得吃,捧着往柴房去。走到柴房门口,让门槛绊了一跤,果子滚出去了,滚到墙根的蚂蚁窝里,一窝黑蚂蚁爬上来。
我心疼,就蹲着看。看着看着,我不心疼了。
为什么?
那一窝蚂蚁,把那个果子抬走了。陆无涯说,我看见后头来了一只小的,个儿只有别人一半,扛着一块比它大的多的碎果渣,抬不动,走三步歇一歇,还走。它不撒手。
苏青梧扭过头来,看着他。
我蹲到天都黑了。后来我师傅来找我,看见我蹲在墙根底下不走,问我怎么了。我说蚂蚁在搬果子。我师傅就不说话了,陪我蹲了一会儿,说,搬完了就回
那天晚上我没挨罚。
第二天我偷了第二只。陆无涯说,又滚到蚂蚁窝里了。
苏青梧地笑了。
她笑得有点突然,笑完了,斜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刺,倒是有点说不清的软。陆无涯也跟着笑了。
他笑的时候,自己先愣住了。
从山上下来,到现在,他没笑过。
他笑出声的那一瞬,心口上像是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原来笑这件事,他还会。原来笑这件事,师傅听不见了。
他把脸别过去,别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半天,等眼睛里的东西退下去。
苏青梧说,你那个锁着的格子——
我没问。
你别问。她说,我也没问过。
斗气是从切药开始的。百草堂的刀是一把薄口的药刀,切药讲究斜刀,刀走半分,药片薄得能透光。苏青梧切药像削纸,一刀一片,不回头。陆无涯切出来的一片厚一片薄,厚的立着,薄的粘在刀上。
你这是切药?苏青梧把两片拎起来对着光,你这是剁柴。
陆无涯说:我再练。
练到什么时候?练到我爹这药柜子空了?
话虽难听,刀却是她夺过去切的。切两下,示范,再塞回他手里。
看清楚了没有?斜的。刀斜,手不斜。手一斜,药片就成瓦片。
下一回,陆无涯切得仍旧歪。苏青梧就揪他耳朵,揪得他一声,黑子在灶下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揪完,她一转脸,端来一碗加了糖的药汁,墩在他跟前:
喝。瞧你瘦得跟药杵子似的。
苏青梧考药,是另一件斗气的事。
当归。
补血。
黄芪。
固表。
白术。
健脾。
行啊。苏青梧把一摞药签往前一推,甘草。
调和诸药。
生姜。
发散风寒。
她考得快,他答得也快,一来一往像对上了口令。苏青梧不服气,索性不报名字了——她把药签推到一边,伸手从几个抽屉里各抓了一把,混在一只药匾里,草啊片啊块啊,堆成一堆。
闭眼。
陆无涯闭了眼。
他伸手进去,一片一片地摸。摸到第三把,他捏起一片,说了名:黄连。第四把,党参。第五把,他捏着一截草梗,闻了闻,说,薄荷。一匾药摸下来,他报出十一味,错了三味。
还行。苏青梧说,算你有个狗鼻子。
错了哪三味?
不告诉你。她把药匾一收,自己回去摸。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又把匾端出来,打乱了再考。如此有五回,到第六回,陆无涯摸到第十五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把药的底下,压着一片白。
白得不一样。别的药片是白的里头透着黄,透着一层晒出来的暖气;这一片白得发死,像骨头。
陆无涯捏起来掂了掂,又凑到鼻子下。闻不出什么。他鬼使神差,把那一片放进嘴里,用舌尖舐了一下。
先是一点土腥气,像雨后的墙根。接着舌尖麻麻的,麻往舌头根爬,爬到喉咙上头,停在那儿,不走了。
他睁开了眼。
苏青梧站在他对面,脸都白了。
吐了。
吐了!她一巴掌拍在他后心上,吐——
陆无涯吐了几口,又抓过茶壶灌了半壶。舌头木木的,说话都不利索:这是……
附子。
苏青梧把他按在凳子上,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脉,又按他心口,按了好一阵,才把手收回去,往围裙上一擦。
外头来的炮附子,我昨天刚收的,还没来得及上签。她说着,声音还有点抖,你就这么往嘴里送。你当这是萝卜?
我看它白……
白的多了!砒霜也是白的!
砒霜我认得。
你认得个屁。
苏青梧骂完,端着碗又给他灌了两口浓茶,才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过来。她起身,往院子走,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后院墙根底下,立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缸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上又压了一块,压得严。
苏青梧把石头挪开半边,让陆无涯往里看。
缸里是半缸黑褐色的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水底下沉着东西:一段一段的根,一截一截的皮,还有几粒黑亮的、像羊粪蛋子似的圆粒。味道不冲,就是闷,闻着闻着,人心里发闷。
乌头。苏青梧指着一段根,钩吻。又指着一截皮,马钱子。她指了那几粒圆的。
这些是毒。
药呢?
还是这些。苏青梧把石头推回去,推得地一响,药救人的时候是药。你多抓一钱,多想一步,它就成了毒。
多想一步?
比方说,一个人受了凉,发汗,你用麻黄,三分,出透了汗。你要是想着,再快一点,用五钱——她拍拍缸沿,你就得用这缸里的东西去救他。救回来是命,救不回来,也是命。
陆无涯看着那口缸,看了半天。
他忽然想起寒山寺的大雄殿。殿里供着一尊佛,佛的手缺了半只——第……不对,他不该想这个。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你为什么学医?他问。
苏青梧靠着墙,抱着胳膊,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我娘是病死的。她说。
那时候我六岁。我娘病了四个月,吃了二十多服药,没见好。那时候我爹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苏青梧说,他出去过一回,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是个冬天,鞋底都磨穿了,脚上的皮跟底下的泥浆粘在一处,洗了三天才洗干净。他抱着一个布包,进门就往屋里坐,坐了三天,一句话没说。
包里是什么?
我没看过。苏青梧说,我那时候才六岁,我够不着那个柜子。
后来呢。
后来我娘就走了。她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袖扯了扯,我爹从那天起就没出过村。他把药堂的匾擦了一遍,说,青梧,你要学医。我就学了。
陆无涯没有再问。他记住了两件事:一,苏伯远出去过三个月;二,他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坐了三天。
那天后晌,村东头有人跑来拍门,拍得跟砸门一样。
苏大夫!青梧姑娘!毛豆——毛豆要死了!
跑来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娃。男娃嘴角挂着白沫,眼睛往上翻,两条腿直蹬,蹬得鞋都掉了。
苏青梧一把把孩子接过来,放在门板上,掰开嘴看,又凑上去闻。
他吃了什么?
后山摘的果子!黄黄的,小把把,甜——
苏青梧的脸一下子沉了。
钩吻。她冲陆无涯喊,灶上烧水,滚的!蛋清,三个,不,五个!药篓里那个蓝布包,拿出来!
陆无涯一头钻进灶房。蛋是现成的,磕下去,五个蛋清磕进碗里,筷子搅得糊糊的。蓝布包在药篓最底下,一扯出来是两味黄褐色的药粉。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布包,跑回堂屋。
压住他。苏青梧说。
陆无涯一只手按住孩子的脑门,一只手去压他乱蹬的腿。孩子力气大得像条鱼,把他的手都抓破了。苏青梧掐着孩子的腮帮子,把蛋清一勺一勺往里灌,灌一勺,掰一次下巴,灌到第三勺,孩子地把东西吐了出来,吐了一身,味道又酸又冲。
再来。
吐了三回,灌了三回,孩子的腿总算不蹬了,喘得也细了。苏青梧抓过药粉,滚水冲了,放温了,再灌下去。这一回孩子喝了。
她自己蹲在门板边上,一只手搭着孩子的脉,一只手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完了又擦,擦了半天,帕子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天黑了。孩子的爹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砖上都印了血印子。苏伯远从外头回来,看了看孩子,又开了个方,抓了三包药,叫他们抱回去,夜里看着,再吐就再来。
人走了,院子里静下来。
苏青梧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陆无涯看见她的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可她那两只手,切药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如今搁在膝盖上,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不是怕。她说。
我手抖。她把两只手攥起来,攥成拳,又松开,每回都是这样。人救回来了,我还是抖。
陆无涯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门槛的宽度。
坐了一会儿,陆无涯开口了。
我给你讲个事。
我七岁那年,他说,偷吃过一回供果。
供果你都偷。
那时候饿了。陆无涯说,我偷了一个,熟的,软的,还没舍得吃,捧着往柴房去。走到柴房门口,让门槛绊了一跤,果子滚出去了,滚到墙根的蚂蚁窝里,一窝黑蚂蚁爬上来。
我心疼,就蹲着看。看着看着,我不心疼了。
为什么?
那一窝蚂蚁,把那个果子抬走了。陆无涯说,我看见后头来了一只小的,个儿只有别人一半,扛着一块比它大的多的碎果渣,抬不动,走三步歇一歇,还走。它不撒手。
苏青梧扭过头来,看着他。
我蹲到天都黑了。后来我师傅来找我,看见我蹲在墙根底下不走,问我怎么了。我说蚂蚁在搬果子。我师傅就不说话了,陪我蹲了一会儿,说,搬完了就回
那天晚上我没挨罚。
第二天我偷了第二只。陆无涯说,又滚到蚂蚁窝里了。
苏青梧地笑了。
她笑得有点突然,笑完了,斜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刺,倒是有点说不清的软。陆无涯也跟着笑了。
他笑的时候,自己先愣住了。
从山上下来,到现在,他没笑过。
他笑出声的那一瞬,心口上像是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原来笑这件事,他还会。原来笑这件事,师傅听不见了。
他把脸别过去,别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半天,等眼睛里的东西退下去。
苏青梧说,你那个锁着的格子——
我没问。
你别问。她说,我也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