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上又落下一滴水。
这一回落在老樵的鞋面上。
他没有动。
无涯靠着树,肋上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里头一点一点往外抽。他小口吸气,吸到一半停住,停一下,再吸一口。
青梧站在三步外,手垂着。
老樵忽然说。
现在。青梧说。
三日。老樵站起来,他说三日。第三日来的不是一个人。
他把无涯的一只胳膊架上肩,往起一提。无涯的脚离了地,喉咙里了一声,那一声没出来,被他咬回去了。
疼就喊。老樵说。
喊了费气。
费气也比费命强。
——
他们不走大路。
老樵走的是水沟。沟里没有水,底下是圆石头,一脚踩下去会滑。他踩得很稳,像早就把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
走了半个时辰,无涯听见后头有狗叫。
叫了三声,停了。
他说。
远不远。
不远。老樵说,三里。
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夜里的山是一团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夜里不搜山。老樵说,夜里搜山,是给自己找麻烦。他们等天亮。
那我们走一夜。
走一夜。老樵说,走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
后半夜,他们进了一个羊圈。
半截土墙,上头塌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干羊粪,踩上去软。墙角有一堆干柴,是老樵自己堆的——他每年上山都堆,堆了三处。
他把无涯放下,蹲下去生火。
火起来,圈里就有了影子。影子在土墙上晃,晃得像有几个人在里头站着。
青梧解下背上的布包。
布包是用一根麻绳捆的,捆得死,解的时候响了一声。
瓦罐。
你还带着。无涯说。
你的东西。青梧说,我一样没扔。
她把布包打开给他看。木匣、铜牌、香纸包、青布片、银针、桑皮纸、白头布、草鞋、麻绳、小铁锤,还有那只缺了口的破碗。
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无涯看着,看了很久。
草鞋都带了。
草鞋也是你的。
草鞋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青梧说,丢了才知道值钱。
——
老樵在火边坐下,把无涯的衣裳从后头掀起来。
火光一照,背上那一片青紫就出来了。
青里头有一块紫,紫的形状是一个圆,圆上有八个瓣。
老樵伸出手,用指头在上头按。
按到第三下,无涯的身子绷起来。
别绷。老樵说,绷着,我摸不出来。
他的指头很粗,指腹上全是裂口,按下去却轻。
一根,一根,往下走。
走到第五根,他停住。
三根。他说。
青梧也说是三根。
她说得对。老樵把手收回来,断的那头朝里。第四根裂了,没断透。
朝里怎么样。
朝里,老樵说,你一动,它就往肺上扎。扎破了,血往肺里流,人是从里头淹死的。
青梧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
对回去。
现在。
现在。老樵说,再等两日,骨头就开始长了。长住了再掰,比现在疼十倍,也不一定掰得正。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自己那个柴架拆了。
柴架是四根木条,用麻绳捆的。他把麻绳解开,挑了两根最直的,用斧背敲了敲,敲掉上头的毛刺。
有布没有。
青梧把白头布拿出来,撕成三条。
不够。老樵看了看,再撕。
她把僧衣的下摆撕了一截。
老樵把木条在她膝上比了比,长短差不多。
丫头。他说,你来按。
你是学药的。老樵说,你知道骨头在哪儿。
青梧看着无涯。
无涯把嘴张开,又闭上。
有没有木头。他说。
老樵从火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火。
咬这个。
无涯咬住。
木头是热的,有一点点焦味。
我按的时候,青梧说,你别憋气。你一憋,胸口就硬,我就按不动。
无涯点头。
疼你就喊。
无涯又点头。
喊了不丢人。老樵在旁边说,这圈里就我们三个,羊都跑了。
——
青梧把两只手放在他背上。
她的手很凉。
我数三下。她说。
无涯闭上眼睛。
他听见火在响。
他听见老樵的呼吸,很沉,很慢。
——
疼是从里头炸出来的。
不是刀割的那种疼,刀割是外头进去的。这一下是从骨头里往外顶,像有人在里头拿一根棍子,把断的地方往上一撬。
无涯的牙齿咬进木头里。
他听见的一声。
很轻。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按进湿泥里。
然后他就听不见了。
他在心里数数。
一。
二。
数到三,他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
好了。
他听见青梧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一根。
还有两根。
歇一下。
无涯把木头吐出来。木头上一排牙印,深的那两个破了,木头里渗进去一点红。
他喘气。这一回他忘了小口,一口气吸到底,肋上像被人拿刀从里头划了一下。
眼前全白了。
小口。青梧说,一小口一小口。
他照做。
吸一半,停。再吸一半。
再来。老樵说,趁热。
——
第二根的时候,他没有数。
第三根的时候,他听见青梧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是按在他背上,他感觉得到。
你手抖。他说。
你怕。
我怕我按错了。青梧说,按错了,你这辈子直不起腰。
按错了也算我的。
算你的什么。
算我命不好。
青梧没有说话。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按。
这一下比前两下都重。
——
骨头对完,老樵把两根木条一左一右贴在他背上,用布条一道一道缠。
缠得很紧。
缠到第七道,无涯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两块石头夹住了,吸气只能吸到一半。
太紧。
就得这么紧。老樵说,松了,骨头会跑。
我吸不上气。
吸不上就少吸。老樵说,人要活,不是靠一口气吸得多,是靠一口一口不断。
他把布条打了结。
那个结很奇怪。一绕,一压,一抽,结打在外头,抽一头就开。
青梧看着那个结。
她也见过这个结。
在她爹的药包上,见过十六年。
——
火小下去。
老樵添了三根柴,火又起来了。
无涯侧躺着,脸对着火。木条硌着背,每呼吸一次,就硌一次。
他数火。火舌一高一低,一共七股。
数到第三遍,他听见青梧在说话。
您刚才为什么问我娘姓什么。
老樵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柴往火里推了推。
随口。
您这一辈子不问人的名字。青梧说,您自己说的。
老樵看着火。
我破了规矩。他说。
为什么破。
因为我看你一眼,老樵说,就觉得眼熟。
青梧没有说话。
眼熟这个东西,最不讲道理。老樵说,我在山上砍了这么多年柴,见过的人,比见过的树少。可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抬起头。
后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脚尖往外撇一点点。老樵说,这是江南女人的走法。江北的女人,脚是往里收的。
——
青梧把手伸进领口。
她解下一根绳。
绳是红的,旧了,褪成了褐色。绳上挂着一枚玉。
玉不大,一寸半长,半圆,青的。
不是白的。是那种青,像雨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
她把玉放在手心里,递到火边。
——
这是我娘的。她说。
无涯看着那枚玉。
我一直带着。青梧说,从小到大。
你爹知道。
他知道。青梧说,他叫我别戴在外头。
为什么。
他没说。
她把玉翻过来。
背面
这一回落在老樵的鞋面上。
他没有动。
无涯靠着树,肋上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里头一点一点往外抽。他小口吸气,吸到一半停住,停一下,再吸一口。
青梧站在三步外,手垂着。
老樵忽然说。
现在。青梧说。
三日。老樵站起来,他说三日。第三日来的不是一个人。
他把无涯的一只胳膊架上肩,往起一提。无涯的脚离了地,喉咙里了一声,那一声没出来,被他咬回去了。
疼就喊。老樵说。
喊了费气。
费气也比费命强。
——
他们不走大路。
老樵走的是水沟。沟里没有水,底下是圆石头,一脚踩下去会滑。他踩得很稳,像早就把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
走了半个时辰,无涯听见后头有狗叫。
叫了三声,停了。
他说。
远不远。
不远。老樵说,三里。
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夜里的山是一团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夜里不搜山。老樵说,夜里搜山,是给自己找麻烦。他们等天亮。
那我们走一夜。
走一夜。老樵说,走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
后半夜,他们进了一个羊圈。
半截土墙,上头塌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干羊粪,踩上去软。墙角有一堆干柴,是老樵自己堆的——他每年上山都堆,堆了三处。
他把无涯放下,蹲下去生火。
火起来,圈里就有了影子。影子在土墙上晃,晃得像有几个人在里头站着。
青梧解下背上的布包。
布包是用一根麻绳捆的,捆得死,解的时候响了一声。
瓦罐。
你还带着。无涯说。
你的东西。青梧说,我一样没扔。
她把布包打开给他看。木匣、铜牌、香纸包、青布片、银针、桑皮纸、白头布、草鞋、麻绳、小铁锤,还有那只缺了口的破碗。
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无涯看着,看了很久。
草鞋都带了。
草鞋也是你的。
草鞋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青梧说,丢了才知道值钱。
——
老樵在火边坐下,把无涯的衣裳从后头掀起来。
火光一照,背上那一片青紫就出来了。
青里头有一块紫,紫的形状是一个圆,圆上有八个瓣。
老樵伸出手,用指头在上头按。
按到第三下,无涯的身子绷起来。
别绷。老樵说,绷着,我摸不出来。
他的指头很粗,指腹上全是裂口,按下去却轻。
一根,一根,往下走。
走到第五根,他停住。
三根。他说。
青梧也说是三根。
她说得对。老樵把手收回来,断的那头朝里。第四根裂了,没断透。
朝里怎么样。
朝里,老樵说,你一动,它就往肺上扎。扎破了,血往肺里流,人是从里头淹死的。
青梧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
对回去。
现在。
现在。老樵说,再等两日,骨头就开始长了。长住了再掰,比现在疼十倍,也不一定掰得正。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自己那个柴架拆了。
柴架是四根木条,用麻绳捆的。他把麻绳解开,挑了两根最直的,用斧背敲了敲,敲掉上头的毛刺。
有布没有。
青梧把白头布拿出来,撕成三条。
不够。老樵看了看,再撕。
她把僧衣的下摆撕了一截。
老樵把木条在她膝上比了比,长短差不多。
丫头。他说,你来按。
你是学药的。老樵说,你知道骨头在哪儿。
青梧看着无涯。
无涯把嘴张开,又闭上。
有没有木头。他说。
老樵从火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火。
咬这个。
无涯咬住。
木头是热的,有一点点焦味。
我按的时候,青梧说,你别憋气。你一憋,胸口就硬,我就按不动。
无涯点头。
疼你就喊。
无涯又点头。
喊了不丢人。老樵在旁边说,这圈里就我们三个,羊都跑了。
——
青梧把两只手放在他背上。
她的手很凉。
我数三下。她说。
无涯闭上眼睛。
他听见火在响。
他听见老樵的呼吸,很沉,很慢。
——
疼是从里头炸出来的。
不是刀割的那种疼,刀割是外头进去的。这一下是从骨头里往外顶,像有人在里头拿一根棍子,把断的地方往上一撬。
无涯的牙齿咬进木头里。
他听见的一声。
很轻。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按进湿泥里。
然后他就听不见了。
他在心里数数。
一。
二。
数到三,他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
好了。
他听见青梧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一根。
还有两根。
歇一下。
无涯把木头吐出来。木头上一排牙印,深的那两个破了,木头里渗进去一点红。
他喘气。这一回他忘了小口,一口气吸到底,肋上像被人拿刀从里头划了一下。
眼前全白了。
小口。青梧说,一小口一小口。
他照做。
吸一半,停。再吸一半。
再来。老樵说,趁热。
——
第二根的时候,他没有数。
第三根的时候,他听见青梧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是按在他背上,他感觉得到。
你手抖。他说。
你怕。
我怕我按错了。青梧说,按错了,你这辈子直不起腰。
按错了也算我的。
算你的什么。
算我命不好。
青梧没有说话。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按。
这一下比前两下都重。
——
骨头对完,老樵把两根木条一左一右贴在他背上,用布条一道一道缠。
缠得很紧。
缠到第七道,无涯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两块石头夹住了,吸气只能吸到一半。
太紧。
就得这么紧。老樵说,松了,骨头会跑。
我吸不上气。
吸不上就少吸。老樵说,人要活,不是靠一口气吸得多,是靠一口一口不断。
他把布条打了结。
那个结很奇怪。一绕,一压,一抽,结打在外头,抽一头就开。
青梧看着那个结。
她也见过这个结。
在她爹的药包上,见过十六年。
——
火小下去。
老樵添了三根柴,火又起来了。
无涯侧躺着,脸对着火。木条硌着背,每呼吸一次,就硌一次。
他数火。火舌一高一低,一共七股。
数到第三遍,他听见青梧在说话。
您刚才为什么问我娘姓什么。
老樵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柴往火里推了推。
随口。
您这一辈子不问人的名字。青梧说,您自己说的。
老樵看着火。
我破了规矩。他说。
为什么破。
因为我看你一眼,老樵说,就觉得眼熟。
青梧没有说话。
眼熟这个东西,最不讲道理。老樵说,我在山上砍了这么多年柴,见过的人,比见过的树少。可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抬起头。
后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脚尖往外撇一点点。老樵说,这是江南女人的走法。江北的女人,脚是往里收的。
——
青梧把手伸进领口。
她解下一根绳。
绳是红的,旧了,褪成了褐色。绳上挂着一枚玉。
玉不大,一寸半长,半圆,青的。
不是白的。是那种青,像雨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
她把玉放在手心里,递到火边。
——
这是我娘的。她说。
无涯看着那枚玉。
我一直带着。青梧说,从小到大。
你爹知道。
他知道。青梧说,他叫我别戴在外头。
为什么。
他没说。
她把玉翻过来。
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