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弹指,鬼王令在手中缓缓亮起。

    他低声道:“不要让阿容对你失望,记住……若阿容有事,你也别想出来。”

    鬼王令下,酆都的大门终于对生魂打开。

    万千鬼魂的虚影叩拜下去,一层叠着一层,组成了人墙,将阴寒之气暂时挡在了墙内。

    就在修士们齐齐冲门时,天上黑云旋转着形成旋涡,云中隐隐有紫电闪烁。

    冥君将至。

    萧麟夜闭了闭眼,心中平静无比。

    有什么好怕的呢?

    左右不过是把阿容救的那条命,还给他罢了。

    ……

    天地之渊里。

    雾里多出了许多灵气波动,像是进来了不少人。

    但容暄和没精力去理会那些,禄存剑光流转,全神贯注应付着面前攻势。

    然而即便再努力,他到底拿回修为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逐渐落了下风。

    温涧雪自然也察觉了这一点,攻势愈发凌厉,直取系统。

    只要抢走系统,容暄和便没了依仗。

    他用力一咬,喷出舌尖血,迅速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灵光亮起的瞬间,青年步伐一滞,不听使唤地朝温涧雪的方向前行了几步。

    温涧雪霎时闪身至他身后,将一道血淋淋的根茎,从青年后背连根拔起。

    它短到有些过分,如蜷曲冬眠的虫子,静静蛰伏在皮肉里,若非温涧雪猝然强取,所有人都几乎以为,那些诡异的枝条已经被神乌啄毁在地府真火中。

    根茎扯出,容暄和只觉心空了一瞬,再也听不见心跳声。

    背后凉飕飕的,他茫然地按住胸口,脱力地跪倒下来,冷不防落入熟悉的怀抱中。

    “容暄和!”

    苏问川厉声道:“撑住,我马上带你走!”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横抱起。

    男人眉宇间带着罕有的急迫,抿紧唇,眸子似要烧起来似的亮。

    不知为何,真正看见心心念念想见的这个人了,青年却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了起来,他偷偷咽下涌到喉头的血,喘息着扯了扯苏问川的袖子:“等、等等。”

    苏问川搂住他就要走,容暄和不肯离开。

    “我还有事……没做完呢。”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剑站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难看,还试图撒娇,小声道:“再等等我好不好?”

    “不行。”苏问川铁青着脸,出手封了他周身大穴,止住血便要强行带走:“今天你说什么都没用,等把你送出去,再来回来杀了温涧雪和傅寒。”

    容暄和被他封住穴道,却仍然笑了一下:“唉,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也开始模糊发黑,强撑着一口气站稳,细白手指推开了苏问川。

    他轻声道:“但是问川,我要做的事,你是阻止不了的。”

    说完,容暄和拔出禄存,用尽最后的力气喝道:“去——!”

    飞剑脱手而出。

    几息前。

    众人眼睁睁看着系统落到了温涧雪的手上。

    “温涧雪,你这个太虚宗叛徒,竟敢对同门出手!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清除败类!”

    “他要一个人私吞那宝贝!”

    “啐,杀人夺宝,残害同门!当真丧心病狂!”

    一群人义愤填膺地冲了上去,温涧雪手中燃起奇异的火焰,似要将系统就地炼化。

    “诸位何必着急?装作这般冠冕堂皇,干的却杀人越货的勾当,不觉得讽刺么?”

    他弯着唇,脚尖轻点挪移,躲避着众人的攻击。

    系统根系在火焰里痛苦地扭曲挣扎,似乎到了极限,忽然爆发出无数细小根尖,宛如暴雨梨花,狠狠朝温涧雪反扑过来。

    【不乖、不乖……该杀……咯咯咯,宿主变更……执行……】

    【就地抹杀!】

    温涧雪的步伐被根尖突袭打乱了节奏,脸色微变。

    “别挣扎了,不想受罪就乖乖听话!”

    他分出一缕心思应付系统的袭击,冷静道:“如今我才是你的宿主,带我离开这个世界,现在,马上!”

    系统并没有理会他。

    它不断重复着就地抹杀这四个字,声音在火焰里逐渐古怪可怖,几息之后,不堪重负的代码终于彻底崩溃。

    “轰——!”

    乱码喷溅炸开,铺满了整片天幕。

    众人不由得惊呆了:“这是什么?”

    无数扭曲弯折的字符,古里古怪的词句在虚空中飘浮游动,仿佛蚊虫,不属于此界任何一种文字。

    “难道……是天书?!”

    有人惊叫道。

    话音刚落,雪亮剑锋横空出世。

    禄存被飞掷而出,剑身染着主人的血,在无数乱码中精准地锁定了一行字,重重划下。

    “——是否确认删除关于‘本世界为封闭型次级世界,原生居民不得飞升脱离’的规则描述?”

    方才还崩溃疯狂的系统突然恢复了理智,根系全数朝容暄和刺去。

    【不!你不能这么做!】

    容暄和手指颤抖到力竭,依然划去了那行字。

    “删除成功。”

    伴随着这行字出现,漫天乱码被风一吹,如齑粉散去。

    某个来自于天外的更高权限,默许了他的修改。

    “……容吕,你做了什么!”

    温涧雪死死盯着他,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想再死一次?所有人都能飞升对你有什么好处?!”

    容暄和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呕出一大口血,眼前彻底黑下去,倒进了苏问川的怀里。

    巨树开始枯萎。

    天地动荡,没有了支撑和引渡,上界之气毫无阻拦地强灌下来,过浓的灵力不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飞升灵气,而化为催命利剑,剑剑要人命。

    但凡修为低些的,被那股气息击中便倒地不起。

    见此,修士们哪里还敢停留赌命,有人往外逃,有人却铤而走险地冲向温涧雪。

    兵荒马乱中,地上昏死的黑衣男人闷声不吭地爬了起来。

    温涧雪正焦头烂额地与系统纠缠,还要分心应对其他人,哪能注意身后偷袭?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傅寒猛地一推,砸向了正在枯萎的巨树。

    树身停止了颤动。

    “傅寒,你有病吧!”

    温涧雪恼恨地一挥袖正要反击,脸色却陡然变了。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像陷在泥泞之中,树根从脚下蔓延上来,一寸寸缠住他的小腿,腰腹和手腕,逐渐勒紧,疯狂吸收他的生机。

    这棵树正在吃他。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

    温涧雪奋力挣扎两下,眸中惊恐,手中的系统却因俱是树根,反而与巨树融为了一体,报复般地把他融入树干之中,皮肤一寸寸同化成树皮。

    “温涧雪!”

    傅寒沙哑地大笑几声,满身血污,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我真的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你的当吗?我告诉你,你早该自作自受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树中挣扎的人一眼,跌跌撞撞朝容暄和走去:“小吕,小吕……这一次,我……”

    话没说完,便被苏问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男人怀中的青年面色苍白,虚弱得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让人看了心里发紧,仿佛已临近死亡边缘。

    苏问川抱着容暄和的手微微发颤,用力贴了贴青年微凉的脸庞。

    他无法接受再失去这个人一次。

    为什么……总是要这么残忍地对他?

    杂乱的逃亡声里,唯有二人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似乎远远隔着生与死。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青年唇边,柔软的唇瓣轻轻颤了颤。

    容暄和吃力地睁开眼,小声问:“哭什么?”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泪水。

    环抱住他的人力气很大,箍着他有点难受,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青年逐渐流逝的生机。

    “容暄和。”苏问川深深吸了口气,嗓音嘶哑,面色难看得可怕:“你要是敢死,我不会放过你。”

    容暄和郁闷道:“死都死了,你还能怎么不放过?难道你要……”

    后面两个字太缺德,被他咽了回去。

    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青年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甚至努力坐了起来。

    其他修士逃命中看见这两人,不由得一阵唏嘘。

    伤成这样,定是回光返照了。

    苏问川眸中却少有地闪过愕然,失去了心脏的青年就那么看着他,笑道:“我演得好吧?诶……别走,这下走了,我可真活不成了。”

    “我要怎么做?”

    苏问川声音发紧,急切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容暄和摸索着反握回去,呼出一口气,指挥道:“把我放到树底下。”

    空心人活不了,可是——

    空心树能活。

    狗系统想暗算他。

    没想到吧,他早就不做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容:我死了,我装的

    今天起不当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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