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不到半小时,人群就被丛越驱散,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余满仓把一大叠文件拍在丛越的办公桌上。

    “这是你出差这段时间里,试验站的工作记录,目前大部分怀孕的牛羊都已经分娩了,还有小部分没生的也快了。”

    丛越翻开资料看,余满仓就坐在他旁边,根据他看资料的进度解释。

    傍晚的雪停了,风却一点没小了。

    丛越看完资料,去牛棚羊圈逛了一圈。

    从羊圈回来,他刚把冻得发僵的手伸到炉子上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耀明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还是那副笑,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霜。

    “丛越同志,你这个试验站管理得真好,全连队没有第二处比这里规矩整洁的地方了,我每次来都有颇多感慨。”

    丛越被他堵在办公室里,想躲都没地方躲,只好站起来迎接。

    “忙着呢?”孙耀明反手把门关上,“没打扰你吧。”

    从越招呼孙耀明坐下,自己也重新坐下:“孙副指导员,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坐坐?”孙耀明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搁,解开。

    里面是两瓶伊犁大曲,还有一包方块糖。

    “你这个月出差忙坏了吧,而且那台手术的含金量太高,你肯定一直绷紧了身体,回来自己地盘,总算能放松了。”

    “这两瓶酒是我的珍藏,送给你了,还有这包方糖,也拿回去当零食吃。”

    丛越看了眼那两瓶酒,连里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

    孙耀明从师部来,带的是师部的特供。

    大手笔。

    只是,无功不受禄。

    孙耀明对他越热情,他心里越害怕。

    “孙副指导员,我不太会喝酒,这么好的酒给我浪费了,您还是带回去吧。”

    孙耀明自顾自地把酒推到丛越面前。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孙耀明起身拎起壶,给丛越倒了缸子热水。

    “来,先喝口热的。”

    丛越接过来,道了声谢。

    孙耀明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小丛啊。“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听起来好像两人很熟,在拉家常呢。

    “你去年那个畜牧增产的事,我在师部就听说了,全兵团表彰,不容易。”

    “我仔细看了你的材料,改良品种、科学配种、疫病防治,一整套东西,都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

    丛越捧着缸子,让热气扑在脸上:“连里领导支持,同志们配合,我就是在中间调和一下。”

    “谦虚。”

    孙耀明用手指点着他,笑得更深了。

    “太谦虚了,你知道师部研究所那几个技术员怎么评价你的吗?”

    “说你是兵团土专家,土专家,听听这词儿,土是谦虚,说你没有正经师承但很出色,专家是本事,又土又专,这不就是咱们最需要的人才?”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搭在桌沿上。

    “小丛,我今天来这里找你,是有个事想跟你透个底。”

    丛越眼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面上却没动。

    这笑面虎,居然一上来就透底了?

    “师部最近有个新想法,要组建一个牧业实验团,归师部直接管,何副师长亲自抓。”

    “地址选在全兵团最好的草场,师部里配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种畜,人员编制翻咱们连一倍。”

    孙耀明停顿了一下,看着丛越的眼睛。

    “何副师长点名要技术骨干,让我物色物色,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丛越把搪瓷杯放在台上,搓了搓手,笑着开口:

    “孙副指导员,我就是个连队兽医,平时给牲畜看看病,给牛羊接生,实验团那地方,都是经验老道的技术员去的地方,我去了也干不了。”

    “你干不了谁干得了?”

    孙耀祖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声音压低了些。

    “小丛啊,你别跟我打哈哈,你去年交上去那套畜牧增产方案,我仔细研究过,品种改良那条,何副师长看了都连连叫好。”

    “你这叫真本事,实验团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丛越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没接话,心里却在冷笑。

    什么狗屁实验团,他听都没听过。

    他自认为在师部有点人脉,哪怕何副师长瞒得再好,瞒过了邓国松,可陈前进呢?

    想要搞这么一个实验团,能绕过师部畜牧兽医研究所?

    陈前进知道了,能不告诉他?

    不可能,真有这样的项目,陈前进比他孙耀明更早找到他这里来了。

    孙耀明这一番说辞,多半是想要哄骗自己,让自己动了离开白水滩的心思。

    丛越久久不说话,孙耀明也不催他。

    “孙副指导员,这事太大,我得想想。”良久,丛越才说:“而且,连队里一大堆事情,我真的腾不开时间,也放不下。”

    “应该的。”

    孙耀明很痛快地点头,一点因为被婉拒的负面情绪都没有出现。

    “不过小丛,我给你交个底,实验团那边,编制是定死的,先到先得,何副师长说了,技术骨干的位置,最多留到开春,过了这个村……”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丛越看着那两根手指叩在桌面上。

    “孙副指导员。”他说:“实验团的事,我确实得考虑,不过眼下连里还有一批春羔要接,马号那几匹小马驹入冬以来一直病着,我是真的忙。”

    这是委婉地赶客。

    孙耀明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减,反而更舒展了。

    “不急,来日方长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又补了一句:

    “小丛,我这个人最惜才,你在连队里是颗珍珠埋在土里,实验团那边,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再想想,想好了随时找我。”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帽子和手套,披上大衣,推开门走了。

    丛越透过窗户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累地叹气。

    这个孙耀明,太烦人了,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白头发都要多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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