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谭院长的同意，丛越突然不着急了。
他先去急诊科帮忙，过完晚上八点，医院里越来越安静，他才踱步上三楼，找到7号房。
“叩叩叩。”
丛越敲了门才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原本应该干部，或者病情严重者才能住的。
此时的病房里收拾得很整齐，枯瘦的老人半躺在病床上，背上用枕头和被褥垫高，让他能微微坐起来。
病床的正上方吊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却足够明亮。
老人手里拿着报纸，认真地翻阅，丛越进来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
“咳咳。”丛越清了清嗓子。
老人这才缓缓抬起头，见丛越身上披着白大褂，他折好报纸放下；“要检查了吗？”
丛越说：“我来看一看你的情况，今天没觉得不舒服吧。”
“咳咳……没有，除了胸口还有点痛，没别的情况了。”
丛越走过去，拿起病历本翻开，老人的名字叫宋沅江。
他坐了下来：“量一下血压。”
宋沅江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臂，任由丛越替他量血压。
趁着这点空档，丛越问：“听说你以前去苏联留过学？”
宋沅江眼里染上诧异：“你问这个？”
“随口问一问。”丛越笑了笑：“现在没有第三个人。”
宋沅江看向门口的方向，病房的门被关上了，他的目光转到丛越脸上。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怕自己，也不鄙视自己。
“年轻时去苏联留过学，那时候公费留学的名额很珍贵，我争取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那时候多风光啊，现在因为留过学，反而人人喊打。”
“听说你是学化学的？”
“是啊……咳咳，学化学的。”
不知道为什么，宋沅江今天倾诉欲有点旺盛，对面只有一个人，一个态度很好的年轻人，他突然想说说话。
丛越解开血压计：“血压稍微有点低，不过还在正常范围里，没有太大问题。”
“是吗……咳咳，之前每天都量血压，最近一周才量两次，我是不是快要出院了？”
“手伸出来我给你把脉。”丛越问：“你想出院？”
宋沅江伸出手：“我说想你肯定不信，出院了就要回矿场，那里工作太艰苦，我一个老头很难熬。
“在医院就不同，虽然伤口疼，但是能一整天地躺着，还有报纸可以看，我好久没试过这么轻松。”
丛越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轻笑道：“你还挺诚实。”
“哈哈哈……咳咳，诚不诚实都不碍事，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我最后的去处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也可能是因为牵扯到了伤口，宋沅江嘶了一声，而后喘了起来。
“老喽，这副破身体，说几句话就累得够呛。”
丛越收回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你咳嗽多久了？”
“咳嗽？”宋沅江愣了愣：“哦，我一直有几声咳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好像有段日子了，反正不碍事。”
丛越不满地盯着他：“小病不治，早晚发展成大病，明天我给你安排一次检查。”
“不用。”
“你在外面我不会管你，在医院里，病人就要听医生的话。”丛越不容置疑道：“时间不早了，光线不好，报纸明天再看，现在睡吧。”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地扶起宋沅江，抽出他身后的枕头和被褥放好，再扶他躺下。
宋沅江躺在床上，还在看着丛越：“小医生，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躲着我。”
其他医护人员也会精心替他医治，但仅此而已，其他的，连多说一句话都不乐意。
“我这个人好奇心重，遇见说得来的人，总要聊上几句，你别介意。”
丛越帮他捏好被角：“睡吧。”
出了病房，他径直来到医生值班室。
“丛医生，你怎么来了？”
值班的住院医生差点眯着了，余光看到丛越走进来，浑身跟被冷水浇过一样，瞬间清醒，腾地站起来，啪一声站了个军姿。
丛越被他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
“我看一下7号房病人的资料。”
“7号房？”住院医生几乎没有思考：“那不是坏分子的病房吗？”
丛越面不改色：“对，他肋骨骨折了，我还没遇到过这种伤情，所以想看一看，谭院长也知道。”
住院医生连忙翻出宋沅江的资料，装在一个大的牛皮纸袋里。
丛越拿到手直接抽出胸部x光片，在灯光下看了起来。
住院医生给他搬了张椅子，自己也把椅子挪过来，坐在丛越旁边，脑袋凑过去看。
丛越好久都没说话。
住院医生尴尬地说：“这个手术是主任亲自做的，这是术后拍的片，手术效果很好，病人术后恢复得也不错。”
丛越的眼睛黏在片子上，闻言回答：“我不是看肋骨，我想看看肺部。”
可惜，片子拍的位置不太合适，而且清晰度也很欠缺，光看这张片子，没法看到肺部的完整情况。
丛越只好放下片子，转而问：“你有没有发现，7号房的病人时不时就会有一两声轻咳。”
“啊，有吗？”
住院医生眼神飘忽，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心虚。
他不知道。
丛越心里暗叹，也不好过多责备，对方毕竟不是他的下属，而且，他知道对方心里有顾虑。
过多接触坏分子是有风险的，私下里接触就算了，宋沅江可是得到师长特批住进师部医院的坏分子。
各方都知道这么个人，大家对待他时自然更加小心。
尤其是年轻医生，根基不稳，又在医院这个竞争激烈的工作单位，一不小心被人举报，前途要完了。
他们在7号病房逗留的时间极少，除了治疗相关，更不会主动和宋沅江说话，因此没有发现宋沅江的咳嗽。
丛越呼出一口气：“明天我向农科所请假。”
“啊？”
“给7号房的病人重新照胸部x光，我怀疑他的肺出了问题。”
他先去急诊科帮忙，过完晚上八点，医院里越来越安静，他才踱步上三楼，找到7号房。
“叩叩叩。”
丛越敲了门才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原本应该干部，或者病情严重者才能住的。
此时的病房里收拾得很整齐，枯瘦的老人半躺在病床上，背上用枕头和被褥垫高，让他能微微坐起来。
病床的正上方吊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却足够明亮。
老人手里拿着报纸，认真地翻阅，丛越进来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
“咳咳。”丛越清了清嗓子。
老人这才缓缓抬起头，见丛越身上披着白大褂，他折好报纸放下；“要检查了吗？”
丛越说：“我来看一看你的情况，今天没觉得不舒服吧。”
“咳咳……没有，除了胸口还有点痛，没别的情况了。”
丛越走过去，拿起病历本翻开，老人的名字叫宋沅江。
他坐了下来：“量一下血压。”
宋沅江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臂，任由丛越替他量血压。
趁着这点空档，丛越问：“听说你以前去苏联留过学？”
宋沅江眼里染上诧异：“你问这个？”
“随口问一问。”丛越笑了笑：“现在没有第三个人。”
宋沅江看向门口的方向，病房的门被关上了，他的目光转到丛越脸上。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怕自己，也不鄙视自己。
“年轻时去苏联留过学，那时候公费留学的名额很珍贵，我争取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那时候多风光啊，现在因为留过学，反而人人喊打。”
“听说你是学化学的？”
“是啊……咳咳，学化学的。”
不知道为什么，宋沅江今天倾诉欲有点旺盛，对面只有一个人，一个态度很好的年轻人，他突然想说说话。
丛越解开血压计：“血压稍微有点低，不过还在正常范围里，没有太大问题。”
“是吗……咳咳，之前每天都量血压，最近一周才量两次，我是不是快要出院了？”
“手伸出来我给你把脉。”丛越问：“你想出院？”
宋沅江伸出手：“我说想你肯定不信，出院了就要回矿场，那里工作太艰苦，我一个老头很难熬。
“在医院就不同，虽然伤口疼，但是能一整天地躺着，还有报纸可以看，我好久没试过这么轻松。”
丛越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轻笑道：“你还挺诚实。”
“哈哈哈……咳咳，诚不诚实都不碍事，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我最后的去处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也可能是因为牵扯到了伤口，宋沅江嘶了一声，而后喘了起来。
“老喽，这副破身体，说几句话就累得够呛。”
丛越收回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你咳嗽多久了？”
“咳嗽？”宋沅江愣了愣：“哦，我一直有几声咳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好像有段日子了，反正不碍事。”
丛越不满地盯着他：“小病不治，早晚发展成大病，明天我给你安排一次检查。”
“不用。”
“你在外面我不会管你，在医院里，病人就要听医生的话。”丛越不容置疑道：“时间不早了，光线不好，报纸明天再看，现在睡吧。”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地扶起宋沅江，抽出他身后的枕头和被褥放好，再扶他躺下。
宋沅江躺在床上，还在看着丛越：“小医生，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躲着我。”
其他医护人员也会精心替他医治，但仅此而已，其他的，连多说一句话都不乐意。
“我这个人好奇心重，遇见说得来的人，总要聊上几句，你别介意。”
丛越帮他捏好被角：“睡吧。”
出了病房，他径直来到医生值班室。
“丛医生，你怎么来了？”
值班的住院医生差点眯着了，余光看到丛越走进来，浑身跟被冷水浇过一样，瞬间清醒，腾地站起来，啪一声站了个军姿。
丛越被他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
“我看一下7号房病人的资料。”
“7号房？”住院医生几乎没有思考：“那不是坏分子的病房吗？”
丛越面不改色：“对，他肋骨骨折了，我还没遇到过这种伤情，所以想看一看，谭院长也知道。”
住院医生连忙翻出宋沅江的资料，装在一个大的牛皮纸袋里。
丛越拿到手直接抽出胸部x光片，在灯光下看了起来。
住院医生给他搬了张椅子，自己也把椅子挪过来，坐在丛越旁边，脑袋凑过去看。
丛越好久都没说话。
住院医生尴尬地说：“这个手术是主任亲自做的，这是术后拍的片，手术效果很好，病人术后恢复得也不错。”
丛越的眼睛黏在片子上，闻言回答：“我不是看肋骨，我想看看肺部。”
可惜，片子拍的位置不太合适，而且清晰度也很欠缺，光看这张片子，没法看到肺部的完整情况。
丛越只好放下片子，转而问：“你有没有发现，7号房的病人时不时就会有一两声轻咳。”
“啊，有吗？”
住院医生眼神飘忽，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心虚。
他不知道。
丛越心里暗叹，也不好过多责备，对方毕竟不是他的下属，而且，他知道对方心里有顾虑。
过多接触坏分子是有风险的，私下里接触就算了，宋沅江可是得到师长特批住进师部医院的坏分子。
各方都知道这么个人，大家对待他时自然更加小心。
尤其是年轻医生，根基不稳，又在医院这个竞争激烈的工作单位，一不小心被人举报，前途要完了。
他们在7号病房逗留的时间极少，除了治疗相关，更不会主动和宋沅江说话，因此没有发现宋沅江的咳嗽。
丛越呼出一口气：“明天我向农科所请假。”
“啊？”
“给7号房的病人重新照胸部x光，我怀疑他的肺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