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支书心情沉重地回到毡房里,随手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裹着衣服坐下。

    牧业队长波拉特翘着二郎腿喝茶。

    “波拉特,你太固执了,他们只是来学习交流的,你连门都不让人进,太失礼,太不礼貌,回头齐主任问起来,你让我怎么说?”

    莫支书心里憋着一股气。

    波拉特不以为意:“那是你要考虑的事,牧业队我说了算,我不会让不明不白的人接近我的牛羊。”

    “什么不明不白的人?人家是兽医,公社都认同的兽医!”

    “兽医又怎么样,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拖后腿,我们祖祖辈辈都养牛羊,没人比我们更清楚应该怎么养。”

    莫支书气得站起来:“丛医生和公社分配来的兽医不一样,而且,我们大队的兽医也不是没用,他至少能解决牛羊常见的病。”

    波拉特也起身,走到莫支书面前:“你懂放牧吗?你不懂,就算你是大队支书,在牧业队,也是我说了算。”

    “你、你……”莫支书颤抖着手指着他:“你古板,你迂腐,你无理取闹!”

    “随便你怎么骂。”

    莫支书气得胸口疼,甩袖子就要离开,刚打开门就和外面冲进来的人撞在一起。

    “你没长眼睛啊。”

    “不好了。”来人捂住被撞疼的鼻子说:“有头牛突然生病,又吐又泄,看起来很严重。”

    波拉特一阵风地跑出去,莫支书在后面追着。

    到了牛棚,果然有一头牛倒在地上抽搐,嘴巴还在往外吐呕吐物。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波拉特急得揪住管牛棚的人。

    “不、不知道,它突然就这样了,可能吃错东西了。”

    波拉特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点灌水。”

    莫支书低头盯着牛:“我看不对劲,灌点水真的有用吗……对了,丛医生还没走远,我去把他叫回来。”

    波拉特不耐烦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你不懂养牛,你别插手。”

    “那我问你,你们这么做,救回来多少牛羊?”

    波拉特浑身一颤。

    莫支书表情严肃:“有很多牛羊灌了清水也没救回来,波拉特,你必须承认,有些病不是土方子能治好的。”

    他转身就走,这一次,波拉特没有拦他。

    茫茫雪地,马背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阿依旦躺在爬犁上:“出门前,我阿爸说等我回家,他要给我买水果糖,到家以后我要第一时间吃上。”

    “我要先睡一觉,然后到供销社再买笔和笔记本。”余满仓说着,同时在心里盘算自己还有多少钱和票。

    别克握着缰绳,也在思考:“我今年长个儿了,我妈扯了布,新衣服应做好了,我一到家就要试穿。”

    余满仓低头看向丛越:“丛越,你呢,你回家了第一时间做什么?”

    丛越也躺在爬犁上,看着蓝天:“我想想……第一时间泡个澡?”

    然后,要开始着手春季转场的准备工作,可以的话再去一趟县城,药需要再买一些,还有兽医教材,第一本已经写好。

    稍微想一想,就已经有这么多工作了。

    丛越闭上眼,暂时逃避现实。

    “丛医生、丛医生……”

    丛越睁开眼睛,撑起身体:“好像听到有人喊我?”

    “没有啊。”余满仓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见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你听错了吧。”

    丛越正想重新躺下去,又听了声音。

    “真的有人喊我。”

    “真的。”阿依旦已经站了起来,指着远方:“那边有人。”

    “停一下。”

    别克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对方很快赶上来。

    莫支书独自一人骑马追出来:“丛医生,我们大队里有头牛突然生病,我们束手无策,能不能请你帮帮我们?”

    阿依旦气得狠狠跺脚:“你们前进大队把我们当成什么,前脚把我们赶走,后脚又要我们帮忙,欺负谁呢!”

    别克和余满仓齐齐看向阿依旦,果然年纪小可以为所欲为。

    莫支书尴尬地说:“丛医生,之前是我们不好,我再一次向你道歉,但事情紧急,要是没有兽医医治,生病的牛真的要死。”

    阿依旦气势弱了下来,别克也一样。

    同是牧民,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头牛的性命有多重要,也不忍心看到任何一头牲畜死去。

    莫支书又说:“丛医生,我们付钱,就按照县兽医站的标准。”

    丛越摇摇头,对别克说:“掉头回去。”

    钱是不敢要的,他对前进大队的人印象不好,这头收了钱,搞不好那头就被人举报。

    但牛还是要救。

    莫支书暗地里松一口气,勒着缰绳换了个方向,走在最前面带路。

    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回到了前进大队,这一次,没人敢拦着,反而把栅栏的门推开,让他们一路通行。

    牛棚里,一桶清水已经灌下去一小半。

    “波拉特队长,牛喝不下去了,而且……我感觉它好像越来越严重。”

    波拉特难得慌张:“继续灌。”

    “不能灌!”丛越从爬犁上跳下来,冲到病牛旁边,快速给病牛查体。

    呼吸困难、心跳节律不齐、全身肌肉僵硬和抽搐、站立不稳,症状都能对上。

    丛越问:“牛在发病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牛棚的负责人说:“跟平常一样,牵到外面溜了一圈,吃了草,到点就牵回来。”

    “吃地里的东西了吗?”丛越追问。

    负责人说:“当然吃了,地上还有草根,它们渴了还会舔雪。”

    丛越对余满仓说:“去拿胃管,马上洗胃,还有,准备阿托品注射液。”

    半个月来的磨合,三个学生已经学会了配合,不过几秒钟,他们已经拿来丛越要的东西,并且做好了辅佐的准备。

    丛越戴上手套给牛洗胃,同时说:“刚才我们过来的路上,我发现地上有乌头,这是有剧毒的植物,这头牛危在旦夕。”

    洗胃、催泄、注射阿托品对抗毒素……

    忙碌了三个多小时,牛才肉眼可见地转好。

    丛越脱下口罩和手套,长舒出一口气,才接着向学生教学。

    “乌头中毒后症状发展又快又凶险,因为乌头里含有剧毒的乌头碱,它会攻击牛的神经系统和心脏,很小的剂量就能致命,所以抢救一定要及时。”

    波拉特听了,腿脚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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