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躺在床上,对不少人来说是折磨。

    纪复华就是如此,太阳终于下山,他吃过饭后,和另外一个高级工程师石玉清一起出门遛达。

    天气不那么热了,走了一路没人劝他们回去。

    “怎么多了好些人?”石玉清问。

    纪复华也不知道,这些人没有穿兵团服,看起来更像是公社的农民。

    “难道来看病的?”

    他听说,附近公社的百姓会就近来白水滩看病,这里普通小病不收费,只有需要用重药时才象征性收一点。

    “不对吧,不可能这么多人一起来看病,而且他们看起来一点不像病人。”

    纪复华也很疑惑,两人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走,来到了连队办公室前的空地上。

    连队的战士正在摆椅子,一条条长木凳被整齐地摆在一起, 讲台上装了喇叭和大灯,还发了电。

    这还不算,几辆卡车被开了过来,车灯全部打开,把空地照得通明。

    庄静思捧着书本经过,纪复华叫住了她。

    “静思,今晚这里有表演吗?”

    庄静思停住脚步:“原来是纪叔叔,今晚不是表演,今晚是丛老师要讲课。”

    讲课?

    “今天公社的同志都来学习怎么做牲畜的越冬饲料,丛老师就说,来都来了,不如他开个班,给大家讲一讲急救知识。”

    原来如此。

    石玉清好奇心大发,拉着纪复华:“走我们去看看,让你儿子给我们上一课。”

    他们来得算早,空地上有很多位置,两人却不约而同往最后面走去,他们要坐在最后面,不和公社同志抢前排。

    庄静思已经跑到最前面,黄长庆和苏安邦在这里等她,三人作为医学生有专门的位置,坐在讲台的侧边。

    公社的同志吃过饭后陆续到来,按生产大队为单位坐在一起。

    等时间差不多,丛越便走上讲台。

    灯光全都打在台上,哪怕坐在最后面,也能看清楚。

    石玉清眉头一挑:“咦?他居然没有带教案,空着手上台。”

    纪复华也发现了这点,却没有吭声。

    台上,丛越拿着话筒自我介绍,接着便说:“时间紧迫,今天我们讲几个平常容易遇到的情况。第一个情况,就是野外中暑。”

    为了这一晚上的讲课,丛越准备了好几个急救知识。

    中暑、冻伤、皮肤烧伤、被食物噎着等等,都是日常容易遇见的紧急情况。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语言风趣幽默,台下的人连发困的机会都没有,全都把他的教学听进去了。

    除了讲课,还有示范,先是余满仓和杜凯上台示范。

    “光听光看是不是不容易记住,接下来,我挑几个同志上台亲身体会一下,有谁自愿上来的?”

    “我来。”谢卫国第一个举手。

    丛越招手让他上台,有了他开头,接连有人举手毛遂自荐。

    杜凯和余满仓两人扮演伤病者,黄长庆三人也上台,后来,连兽医三人组都被丛越薅上来了。

    石玉清在台下兴致勃勃,又不好举手抢别人上台的机会,他只好碰了碰旁边的纪复华。

    “老纪,我们来比划比划,你演伤员,我给你急救。”

    纪复华连忙摆手:“可别,我怕演着演着被你弄成真伤员了。”

    “哪能呢,我都学会了,动作保证标准。”

    纪复华硬是不肯,石玉清只好另外找了个也有兴趣的兵团战士,两人互相比划着。

    旁边在闹腾,台上也在闹腾。

    杜凯躺在台上,谢卫国蹲在他旁边,他们要模拟夏天在戈壁滩里发现昏迷的人要如何急救。

    丛越提醒:“首先要确定伤员有没有意识。”

    “对!”

    谢卫国两巴掌抽在杜凯脸上,杜凯疼得忍不住嘶的一声。

    “同志,你醒醒,你叫什么名字?”

    丛越憋着笑:“原本伤员还活着,被您这么一顿抽,人已经咽气了。”

    “哈哈哈哈……”

    台下的人笑疯了,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七扭八歪,从长凳上摔下去,坐在地上接着笑。

    谢卫国自己也想笑:“重来重来,我一定注意力道。”

    台上各组示范者继续进行,大家都磕磕碰碰的,在丛越的提醒下勉强完成了急救。

    谢卫国灵机一动:“丛越,接下来是不是要把伤员送到卫生所去?”

    “没错,急救只是对伤员的初步处理,为后续的专业医疗救治争取时间,所以在急救之后,我们要尽快把伤员送医。”

    “明白!”

    谢卫国大吼一声,扎了个马步,腰一弯,双手发力,把杜凯扛了起来。

    “啊啊啊!”杜凯吓得惊声尖叫。

    谢卫国呵斥道:“你专业一点,你现在是昏迷病人,闭嘴,不能叫。”

    台下又爆发新一轮的大笑。

    丛越没憋住也笑了,连忙放下话筒。

    纪复华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丛越,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课堂结束时已经很晚,张岩军早就带人支好了帐篷,让公社的同志住下,明天他们才离开。

    纪复华和石玉清往病房走。

    石玉清意犹未尽:“这种教学方式不错,我要借鉴一下,回头也这么教我下面的学徒。”

    纪复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多么意气风发啊,老纪,我觉得丛越更像年轻时候的你,比绍文像。”

    纪复华手指轻轻颤抖,随便几句扯开了话题。

    回到病房,一眼就见到纪绍文在呼呼大睡,睡姿不好,被子被他踢到地上。

    纪复华心里没由来地升起怒火,捡起被子扔在纪绍文身上。

    纪绍文咂了咂嘴,转身继续呼呼大睡。

    纪复华坐在床上生闷气,在他对面,一名比纪绍文大不了几岁的技术员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书。

    这是部里领导很看好的年轻技术员,二十岁出头,学识和技术都很不错,还很勤快,将来前途无量。

    反观纪绍文,从前还行,自从进了冶金部后,突然变得散漫。

    他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却早就呼呼大睡,连书也不看。

    纪复华又想起了丛越。

    这个点,应该要休息了,但是今晚丛越给大家讲课,不知道明天的工作计划写没写。

    如果没写,他现在应该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面前,就着微弱的灯光,在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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