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掀开帐篷走进去,他来得比较晚,帐篷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付敏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向他招手,丛越快步走过去坐下,轻声说:“谢谢舅妈。”

    “就留了个位置,有什么好谢的,你这么说和我生分了。”

    丛越只好对她笑了笑。

    马诚实大步走进来,越过众人在最前面坐下。

    “今天召集大家来开这个会,是为了商谈三名重症患者的治疗方案。”

    丛越这时才有空观察在场的人。

    除了付敏等来自首都的专家,其余人全是附近医院里的主任级别人物,他混在人堆里特别显眼。

    倒不是他没资格坐在这里,他虽然是跟着团场医院一起来的,但是编制在师部,代表的是师部医院。

    论身份,他绝对有资格。

    违和的地方在于外表,丛越看起来太年轻,混在一群中老年人里,显得格外突出。

    幸好旁边坐着付敏,付敏也是四字开头的人,不过她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马诚实说完开场白,开始介绍三名重症者的情况,丛越回神,听得很认真。

    还是那些问题。

    给重症患者注射了磺胺,但是效果不佳,反而副作用很大。

    但现在只能用这些办法。

    一帐篷的专家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只能决定,加大药物用量,希望能够对重症有效果。

    丛越眉头始终皱得很紧,磺胺的副作用很大,再加大药量,他担心重症者坚持不住。

    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他没能抓住。

    付敏轻轻碰了碰他:“走了。”

    丛越回神。

    帐篷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他和付敏落在了最后面。

    出了帐篷,丛越便看见陈肃在忙碌。

    他不是医生,只能做些搬搬抬抬的工作,就算刚病好,他的力气和体能还是比一般人强,别人一次搬一个箱子,他一次能搬两个。

    丛越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接下来几天,重症患者的帐篷里时常传出剧烈的呕吐声,这是用药的副作用之一。

    丛越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一名年轻医生端出来红黄色的液体。

    患者出现了血尿。

    他走进帐篷里,哪怕戴着口罩,依然能闻到里面浑浊恶臭的气味。

    躺在床上的病人身形消瘦,脸颊已经凹陷进去,正大口大口地喘气。

    “医生……我好辛苦……我不治了,我不治了,好痛……让我走,让我走……”

    马诚实坐在床边,握着患者的手鼓励:“你再坚持一下,一定能好的,你想一想你的家人,再坚持一下。”

    丛越转身出了帐篷,又见到陈肃在忙碌。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抬脚走过去:“陈哥,你的身体怎么样?”

    陈肃眉眼间的忧愁淡了许多,他微微一笑:“干了几天活,身体没觉得吃不消,而且夜里也不觉得关节痛。”

    这是好现象,说明陈肃大概率是个幸运儿,没有患上后遗症。

    “刚来了一批物资,我去门口搬。”

    陈肃说着走远,丛越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丛越,又开会了。”付敏从旁边走过。

    丛越跟着进了帐篷,还是上次的位置,他和付敏坐在一起。

    这一次,马诚实的眼眶有些红:“这几天加大了磺胺的用量,病人的病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因为副作用被折磨得不轻。”

    看过患者的人都知道,再这么下去,患者要不行了。

    大家七嘴八讨论起来,可再怎么讨论,能用的药就只有那些。

    丛越沉默着,这几天,他来回在系统里翻阅,原本一闪而过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会儿帐篷里乱成一窝粥,也没影响他继续思考。

    付敏留意他很久了,忍着没说话打扰,见丛越眼珠子转了转,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她忙问:“你是不是有想法?”

    好巧不巧,她问这句话时,帐篷里刚好安静了一瞬间,好多人都听见了。

    马诚实盯着丛越:“丛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你要是有想法就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别担心错误。”

    其他人也开始鼓励丛越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们这些人都是能当丛越爹妈的年纪,看着丛越时总是把他当成自家小辈,刚才吵得有多凶,现在就有多和蔼。

    一双双带着鼓励和慈爱的眼神落在丛越身上。

    丛越站起来,正色道:“我建议采用血清疗法。”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他们自然知道血清疗法是什么。

    血清疗法,给重症者注射痊愈者的血清,痊愈者的血清里含有特异性抗体,等于直接给重症病人注入免疫力。

    但这个办法的风险很高,首先他们此时没有条件做精准的血型匹配,只能粗劣配型,一出错,代价就是人命。

    再者,就算配型成功,也不能保证安全。

    重症者注入血清后可能引发剧烈的过敏反应,足以致命。

    在丛越之前,不是没有人想到这种办法,只是巨大的风险让他们望而止步。

    丛越平静的声音响起:“磺胺无效,我已经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血清疗法虽然风险高,却有一定成功的概率。”

    付敏首先响应:“我同意用血清疗法,再等下去,病人只会在痛苦中死亡,不如冒险一把。”

    “可问题是,这里没有离心机,我们没有办法分离血清。”

    又是一个问题。

    丛越脑子里飞速转动,他倒是能从系统里学习,通过土法硬分,但没法保证无菌,也没法保证分离得彻底,风险之大还不如不分。

    “不分离血清,直接输全血。”他说。

    武志坚板着一张脸:“输全血的溶血风险更高。”

    他明显不太同意。

    “但没有别的办法。”付敏抢过话:“这里没有离心机,没法分离血清,但是做血型匹配的条件还是有的。”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付敏说得对,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丛越看向马诚实:“马主任,您怎么看?”

    马诚实脑子里出现刚才那位重症者的模样,他闭了闭眼,说:“让患者和他们的家属自己决定吧。”

    这次的会议在沉默和一声声叹息中结束。

    真的要用输全血的办法,说明已经无路可走,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丛越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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