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在难受。

    这是季眠的第一反应。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难受。那些人的死,他是在意的。

    晏无咎转身要走。

    季眠忽然站起来:“晏医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

    晏无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季眠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季眠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很淡的,血腥味。

    “昨晚你说不认识我。”季眠说,“那为什么给我糖?”

    晏无咎看着他。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光,但照不出来。

    “因为你需要。”他说。

    “我需要什么?”

    晏无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季眠手里。

    是一只打火机。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半透明,里面的液体还剩一半。

    “晚上用得上。”他说。

    然后他绕过季眠,走向楼梯口。

    季眠攥着打火机,回头看他。

    他走进楼梯间,门关上之前,忽然回过头来。

    那一眼太长了。长得像要把季眠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门关上了。

    季眠回到角落坐下。

    有人凑过来,想看他手里的东西。他收进口袋,没让看。

    电视还开着,画面从新闻变成了雪花。嗤嗤啦啦的噪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夜很长。

    凌晨三点的时候,楼上传来第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听。

    那尖叫很短,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然后是拖曳声。

    很重,很慢,在地上拖着走。从楼上传下来,四楼,三楼,二楼——

    停在一楼的楼梯间门口。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门把手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在拧门把手。

    季眠屏住呼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糖,攥着那只打火机。

    门把手又动了几下。

    然后停了。

    拖曳声响起,越来越远。它走了。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季眠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王建国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二楼没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五个,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

    季眠站起来,走向楼梯口。

    王建国叫住他:“你去哪?”

    季眠没有回头。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走。

    二楼。三楼。

    他的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晏无咎靠着墙,垂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脸上有伤。额角破了,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白大褂上全是污渍,有泥,有血,还有某种黑色的焦痕。

    他看见季眠,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季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受伤了。”

    晏无咎偏过头:“小伤。”

    “昨晚是你引开它们的?”

    晏无咎没说话。

    季眠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你说不认识我。”他说,“但你不认识的人,你会拼命救吗?”

    晏无咎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季眠。”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季眠皱眉。

    晏无咎没有解释。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颗糖,橙色的,皱巴巴的,和季眠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两颗糖放在一起,举到季眠面前。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他说,“别恨我。”

    他把糖塞回季眠手里,转身往楼上走。

    季眠叫住他:“想起什么?”

    晏无咎没有回头。

    “想起你为什么叫季眠。”

    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季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并排的两颗糖。

    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小小的手。脏兮兮的。捧着一颗糖。

    角落里的黑影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很瘦,很脏,但眼睛很黑,很亮。

    他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眠……”

    季眠猛地回过神。

    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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