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晏无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个梦里有东西在找你。它们叫‘白衣人’。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无处不在。它们会把你拖回昏迷状态,拖到更深的地方,永远醒不过来。”

    季眠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晏无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我的病人。”

    季眠没说话。

    他在等。

    等晏无咎说出那句真正的话。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有。这个自称医生的男人,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医患关系”四个字能装下的。

    晏无咎松开手。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季眠手里。

    是一块糖。水果硬糖,橙色的包装纸,廉价的那种,小卖部五毛钱能买两颗。

    季眠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糖,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一个画面。

    很小的手,脏兮兮的,捧着一颗橙色的糖。那只手伸向某个角落,角落里有团蜷缩的黑影。

    “给你。”

    是自己的声音。很稚嫩,带着点怯意,又带着点逞强。

    “他们说你是哑巴,我不信。你吃糖吗?可甜了。”

    画面一闪而过。

    季眠回过神,晏无咎已经退到门口。

    “快走。”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远,“离开这层楼,去一楼大厅,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天亮之前,别回来。”

    “那你呢?”

    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门口,背着走廊惨白的灯光,脸再次隐入阴影。但季眠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一直在看,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关上了门。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眠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糖。

    糖纸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他低头,看见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大白兔”。

    不对。

    橙色的糖,怎么会是大白兔?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手写的,字迹很淡,像是用力过轻,又像是写了很久已经褪色——

    “小太阳。”

    季眠的手指猛地收紧。

    小太阳。

    谁?谁这么叫过他?

    脑海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孤儿院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有个小孩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

    自己走过去。蹲下。拍了拍那个小孩的肩膀。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他们说你不会说话,真的假的?”

    那个小孩慢慢转过头来。

    季眠看不清那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玻璃珠。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不对。梦里那个小孩没说话。他是哑巴。

    季眠捂住额头。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拖曳声。

    很重,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黏腻的喘息——

    呼。呼。呼。

    季眠抬头。

    门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过。

    白。

    一片白。

    不是人穿的白大褂,是“白”本身——白色的轮廓,白色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病号服撑出了人体的骨架。它拖着脚步走过门口,头的位置歪着,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向门内——

    它在看他。

    没有脸。只有一片白,但季眠知道它在看他。

    那团白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转身。

    季眠没有犹豫。他转身冲向另一边的门——病房有前后两个门,后门通向消防通道。

    他推开门,冲进楼梯间。

    身后传来拖曳声,越来越快。

    季眠顺着楼梯往下跑。一层,两层,三层。楼梯间也是惨白的灯光,每一层的安全门上都有号牌——

    六楼。

    五楼。

    四楼。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但那拖曳声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某种耐心的狩猎者。

    三楼。

    二楼。

    一楼。

    季眠猛地推开安全门,冲进大厅。

    大厅里有人。

    很多。

    他们穿着病号服,或坐或站,有的在看墙上的电视——电视开着,但只有雪花;有的在低声交谈——但听不清说什么;有的在打点滴,输液瓶挂在移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没有人看他。

    季眠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身后的拖曳声停了。

    他回头,看见那团白站在楼梯间的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它没有追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那片空白的“脸”对着他,像在等待什么。

    大厅里的病人还在做着各自的事。

    季眠慢慢走进去,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糖。糖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小太阳”。

    脑海里又闪过什么——

    “你笑起来像太阳。”

    谁说的?谁用那种低低的、沙哑的声音,说过这句话?

    季眠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而那团白还站在玻璃门后面,一动不动地守着他,像某种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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