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添了一行。

    “写长信的人知道孩子的父母,知道袭击,也知道孩子额头的伤。另一个人把信和孩子一起转送到这里,没有解释自己与他的关系。”

    “如果佩妮就是写便笺的人——”

    “她知道信中的内容。至少看过。”

    “她为什么不毁掉那封信?”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我立即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颇有讽刺意味,虽然我并无此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好的问题,华生。”

    ***

    我们谈到将近午夜。

    随着屋里安静下来,孩子的存在变得格外明显。我的卧室门留着一道缝,我们能够听见他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每当那声音响起,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

    到后来,我发现福尔摩斯也在这样做。

    桌上摆着三件东西:便笺、木环和那只白瓷杯。我的朋友不时拿起其中一件,又放下,仿佛它们各自都掌握着一部分事实,只是不愿用他熟悉的方式讲出来。

    “你现在相信那封信了?”我终于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相信我们看见了一件尚未解释的事。”

    “这与你今晚早些时候的说法已有很大不同。”

    “当然。”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反而使我停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

    “华生,我若因为自己半小时前说过一句话,就要求一只杯子遵守它,那会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习惯。”

    他说着,把观察记录翻过来。

    “丝线没有发现,机关没有发现。你和我都看见了它在空中移动,但我们还没有独立重现这件事,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发生。至于‘魔法’这个词——”

    他稍稍停顿。

    “目前,它只是那封信给出的名称。”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找到解释,但已经为事实腾出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我说,“我不得不提。”

    他望着我。

    “我们的感官出了问题。屋里的烟,疲劳,或者某种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气体。”

    “我已经开过窗,也检查了灯。”他说,“没有发现泄漏。不过,你提得对。”

    他把这个可能也记了下来。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假如明天那只杯子始终不肯再动呢?”

    “我们就继续查孩子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被送到这里。”

    “杯子呢?”

    “它可以等。”

    这是那一晚我从他那里听到的最使人安心的一句话。

    ***

    我上床时,已经过了午夜。

    哈利睡得不很安稳。他的眉毛偶尔皱起来,嘴唇动一动,仿佛在梦里尝试说出什么。有一次,他忽然惊醒,茫然地望着陌生的房间。我伸手过去,他抓住我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时,我听见起居室里还有脚步声。

    “福尔摩斯?”

    门外的动静停了。

    “怎么了?”

    “你还没睡?”

    “快了。”

    “现在几点?”

    “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本想劝他休息,孩子却在这时扯了一下我的手指。我只得重新低下头。

    等我再醒过来,房间里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的晨光。

    雾还没有散。窗玻璃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生火的声音。哈利坐在衣箱里,一只手扶着边缘,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我垂下来的床单。

    他看见我睁眼,立刻发出一声很有精神的叫喊。

    我那天早上学到的第一件事是:一个孩子睡得不好,并不妨碍他在清晨认为其他人都睡得太久。

    ***

    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

    他坐在早餐桌旁,面前没有烟灰,只有两张写好的便条和一份查阅到一半的名录。杯子放在离他右手不远的地方,旁边还留着昨夜那张记录。

    “早安,华生。”

    “你睡了多久?”

    “一会儿。”

    这是我在日后漫长岁月里经常听到、却从未能得到准确解释的一个时间单位。

    他抬眼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们的客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哈利朝他伸出手。

    福尔摩斯低头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面包,显然认为孩子的兴趣有很明确的对象。他掰下一小块放在自己的盘边,随后想起什么,先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停顿使我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满意。

    早餐之后,我们逐项商量当天的安排。

    我留在家中照顾孩子,并继续检查额头的伤。福尔摩斯打算查阅报纸,向警方核实近期是否有符合条件的死亡或失踪事件,同时寻找信中提到的名字。

    “我们还得考虑一件事。”他说。

    “什么?”

    “送孩子来的人为什么选择这里。”

    “医生的住处总比街头好。”

    “不错。但贝克街有许多门,伦敦也有许多医生。”

    “也许她知道你。”

    “或者知道你。”

    我没有想出自己认识的哪一位佩妮会做这样的事。我告诉了他,他便说,不必急着回想,应当先把能确认的事实找齐。

    他将便条叠好,站起身拿外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与他同时看向壁炉架上的钟。

    八点十一分。

    “巡警?”我问。

    “也许。”

    楼下传来开门声。

    哈德森太太与来客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个年长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楚,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礼貌。

    随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我的朋友没有立即去开起居室的门。他把外套放回椅背,走到桌旁,将那只白瓷杯移到了靠里的位置。

    哈德森太太敲了敲门。

    “福尔摩斯先生,有位先生来找您。”

    她打开门。

    来客是个高个子的老人,头发与胡须都很长,披着一件式样颇为古怪的深色外衣。一副半月形眼镜架在他那不太笔直的鼻子上,镜片后面的蓝眼睛迅速扫过屋内。

    他的目光停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从容稍稍松动了。

    “谢天谢地。”他说。

    哈利望着他,嘴里还咬着木环。

    福尔摩斯站在桌子另一边。

    “您认识这个孩子?”

    “是的。”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您的姓名。”

    老人收回目光,向我们略一点头。

    “阿不思·邓布利多。”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那封凭记忆补写的信末尾,正留着一个未写完整的名字。

    “很好。”我的朋友说,“我们正有一些问题,恐怕只有您能够回答。”

    “我想,您一定已经读过那封信。”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

    老人看向壁炉,再看向桌上的杯子。

    “啊。”他说。

    我发现,这个简单的字,在某些早晨里确实可以包含相当丰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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