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请从您认为最重要的地方说起。”

    芒罗先生低头片刻。

    “我怀疑有人在要挟我的妻子。”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提问。

    “她与我结婚以前,曾经在美国生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医生,叫约翰·赫布伦。他去世以后,她回到英国。我们认识,后来结婚。”

    “有孩子吗?”

    “她有一个女儿。”

    我抬起头。

    “留在美国?”

    “由亲戚照顾。起初她的身体不好,航程又长,所以没有一起回来。”

    “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从一开始就知道。”

    芒罗先生抬起眼,语气里有一点急切。

    “我提出过接她过来。埃菲说需要安排。我没有催她。今年夏天,她说也许冬天以前就能办好,我还整理了一间房。”

    他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帽檐。

    “现在已经入秋了。”

    “您的妻子最近收到过信吗?”

    “收到过。她每次收到信都不大愿意说。”

    “您看过?”

    “没有。”

    福尔摩斯点头。

    “请继续。”

    “几天以前,那座小屋住进了人。原本空了很久,我也没留意。后来,我发现埃菲夜里出去。”

    “什么时候?”

    “很晚。我醒来时看见她正在穿外套。她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她去了小屋?”

    “那晚我没有跟着。”

    “所以您当时并不知道。”

    “是的。但后来我白天看见她从那边回来。”

    芒罗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问过她。”

    “她怎么回答?”

    “说认识里面的一位女士,只是过去帮忙。”

    “您为什么不相信?”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因为这个。”

    那是一张租金收据。

    小屋的地址写得很清楚。付款人的姓氏,则是赫布伦。

    “她用以前的姓氏租下了那所房子。”芒罗先生说,“收租的人误以为我已经知情,前天把这个交给了我。”

    福尔摩斯接过收据,查看日期与金额。

    “您的妻子有自己可以支配的钱吗?”

    “有。她前夫留下了一些财产。”

    “那么,这笔钱是她自己的。”

    “当然。”

    芒罗先生显得有些受伤。

    “我并不计较钱,福尔摩斯先生。我想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我的朋友把收据放到桌上。

    “她看起来害怕?”

    “每次有人敲门,她都先停下来听。昨晚我说要去小屋问一问,她几乎——”

    他停住了。

    “她恳求我不要去。”

    ***

    福尔摩斯问了许多问题。

    芒罗先生没有见过妻子的女儿,也没有见过她在美国的亲人。他知道前夫是一位医生,知道孩子名叫露西,还知道照顾孩子的那位年长女士已经照料她很久。

    至于照片,他只见过一张孩子很小时候的,影像已经不清楚了。

    “您认为那所小屋里住着谁?”福尔摩斯问。

    “我不知道。”

    “您的妻子是否可能已经把女儿接来了?”

    芒罗先生猛地抬头。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正在询问原因,暂时还没有确认事实。”

    “我为孩子准备了房间。”他说,“她知道。我亲自挑了床。”

    这句话使我不由得望了一眼通向卧室的门。

    哈利最初睡过的那一角,如今已经摆回我的床头柜。旧床早已送走,家具却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从前的位置。我有时伸手取书,还会避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床栏。

    “也许其中还有别的事情。”我说。

    芒罗先生看向我,像是很希望我能够把那件事说出来。

    我无法回答。

    他缓缓取出第二张纸。

    “她今天给我留下了这个。”

    纸上的字写得很急。

    “格兰特,请先不要带人过去。等到星期四,我会自己告诉你。再给我几天。”

    福尔摩斯读完,将纸还给他。

    “您答应了吗?”

    芒罗先生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要求您等几天?”

    “两天。”

    “在那以前,有没有人威胁伤害她?”

    “她没有说。”

    “您见过伤吗?”

    “没有。”

    “她是否表示自己不能自由离开?”

    “没有。但那个窗口里的人——”

    他转头看向我。

    “医生也看见了。”

    我只得再次说明,我们所见的实在有限。

    芒罗先生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福尔摩斯安静地望着他。

    来客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也沉默了。

    ***

    我们没有答应当晚就闯进小屋。

    福尔摩斯表示,第二天可以先到诺伯里,查看环境,并设法与芒罗太太交谈。若确有需要帮助的人,再决定怎样处理。

    芒罗先生起初很失望。

    他显然以为,一旦找到侦探,事情就会立刻获得一种可以行动的解释。

    “如果有人趁这两天逃走呢?”他问。

    “那么,我们首先得有理由相信,那个人正在准备逃走。”

    “租约用的是她以前的姓氏。”

    “是的。”

    “她不让我进屋。”

    “是的。”

    “还有那张脸。”

    福尔摩斯微微向前倾身。

    “芒罗先生,这些事情值得调查。但它们还没有告诉我们,屋里发生了什么。”

    来客慢慢点头。

    临走时,他重新将妻子的便条折好,放在与租金收据不同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使我记住了他。

    ***

    晚饭以后,福尔摩斯把诺伯里那几所住宅的位置简单画了出来,让我指出白天走过的路线。

    哈利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读了半页,便忍不住抬起头。

    “你们明天要去找窗口里的那个人吗?”

    “我们会去了解情况。”我说。

    “我可以去吗?”

    我正准备回答,福尔摩斯先问:

    “你还记得什么?”

    孩子立即把书放下。

    “那个人没有眨眼。”

    “还有呢?”

    “窗帘被拉上了。”

    “在那之前?”

    哈利认真回想。

    我也重新想起草地、半开的窗与那张固定不动的脸。因为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面孔上,我并没有仔细观察其他部分。

    “我挥手了。”哈利说。

    “我们知道。”

    “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他。

    “什么时候?”

    “第二次。我以为他要挥手。”

    “你看见手了?”福尔摩斯问。

    “看见一点。”

    “什么样?”

    哈利抬起自己的手,试着比画。

    “戴着手套。指头这里折下来。”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指尖,想把样子做出来。

    福尔摩斯将笔放下。

    “你怎么知道它折下来了?”

    “因为那里没有手指,软软地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想起那张离窗台并不高的脸,以及窗口下面被墙挡住、无法看清的身体。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我问。

    哈利有些不安。

    “我以为你也看见了。”

    这一次,我没有立即回答。

    福尔摩斯将画着房屋的纸拉近,重新标了一下上层窗户的位置。

    随后,他问我:

    “华生,你当时看见的那张脸,究竟有多大?”

    我望着那幅简单的草图,仔细回想。

    那张脸使我不舒服。

    那扇窗也比周围的窗户更暗。

    至于它的大小——

    我终于发现,在自己已经讲述过几次的那段经过里,有一个我从未真正看清,却一直默认已经知道的部分。

    “我不能确定。”我说。

    福尔摩斯点头,没有责备。

    哈利又抬起手,向我们示范那个没来得及完成的动作。

    他的手刚举到一半便停下了。

    “然后帘子就关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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