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7日，商都外国语中学考点。
这也是第一年高考提前到了6月，但天气依然炎热，六月的日头刚爬过楼顶就毒了起来，晒得校门口那两排法桐的叶子打了卷。
七点不到，考生和家长把半条街塞得满满当当，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谁也不肯多让半步。
这是华国恢复高考以来最特别的一年。
校门口支起了长桌，铺着白布，摆着体温表和登记册，桌子后头坐着穿白大褂的校医和戴红袖箍的值班老师。
过来一个，量一个，登记一个，再放一个进去。
消毒水味儿混着栀子花香，飘满了整条街。
考生们的口罩戴得七零八落，有人嫌闷露出鼻子，有人干脆把口罩拉到下巴上，被监考老师一遍一遍提醒。
陈母挤到路边，把女儿拉到跟前，替她把口罩鼻梁那根铝条按了又按，又抻了抻她的衣领，往女儿手里塞了瓶藿香正气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别紧张，先易后难，涂卡别错行。”
陈静一一应了，回头找了一圈，找到了站在梧桐树底下的王新。
树荫筛下来的光斑在他肩膀上晃。王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陈静望过来，就把文件袋举高了，隔着人群晃了晃。
王新是高考前三天到的商都。新梦科技走上正轨，他把公司的事交给了韩沐一和牛堃，自己揣着一沓押题笔记，专程回来陪考。
谢雨欣这几天就住在陈静家。她跟陈静同班，家里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过，爷孙俩守着那间破平房，日子过得紧巴巴，平时营养也跟不上，学习效果也不是很好。
陈母实在看不下，说“来姨家住，考完再回去”，她就抱着铺盖卷住了下来。两个姑娘一间屋，晚上头挨头躺着说话，叽叽喳喳，倒也热闹。
今天，两人一起过来高考。
谢雨欣跟在陈静身后，手上还攥着自己的准考证，指尖捏得发皱。
她抿着嘴唇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跟陈静一块呢，你就放心你们家陈静吧，她面对大事绝对不慌张。”
王新点点头，往路边树荫下走了两步，让出一块更凉快的地方：“早上说好的，考完第一科先找地方吃午饭，我订了对面巷口那家饭馆，有空调，凉快点，吃完还能歇会儿，养足精神下午考数学。”
陈静“嗷”了一声，率先蹦了过去，伸手抓王新手里的文件袋：“快给我看看你带的冰矿泉水，我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王新把袋子往身后一藏，笑着抖了抖手里提的保温袋：“早准备好了，都是冰过的，还有你爱吃的盐水煮玉米，出门的时候让饭馆刚煮好凉透的，咱们边走边说。”
王新把二人送到警戒线处，交待了一些考试注意事项，陈静二人奔赴这场人生大考。
陈母仍站在原地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的笑皱成了一朵花，直到看着陈静二人的身影拐进学校，才又挤回人群里，跟旁边同样等孩子的家长唠起了嗑。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场语文结束。铃声一响，校门像开了闸，考生潮水一样涌出考场。
考生口罩大多被扯到了下巴底下，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欢呼雀跃，也有人一出来就蹲在地上不动了。
陈静看见王新，把文具袋往他怀里一塞，小跑过来，眼睛亮亮的：“王新！作文是《韩非子》里面疑人偷斧的故事，要写感情亲疏和对事物的认知，幸好咱们提前复习到了，你的押题真准！”
能不准吗？王新前世就是参加的这届高考，大多数题目由于当教培老师的原因，依然记得十分清楚。
“好好好。”王新揉揉她的脑袋，“下午数学，按老规矩，先做选择填空，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就写‘由已知条件显然可得’，骗两步骤分。”
“切，庸俗。”陈静仰着下巴，“我要正面突破。”
下午的数学，考崩了一片人。
考场内，大家焦灼笔耕不辍；
校门外，家长们撑着遮阳伞，举着水壶，谁也不说话，只盯着那扇铁门。日头把地面烤得发白，两个小时像被人拉长了一倍。
2003年的高考数学卷，注定要被写进华国教育史。
难度大得离谱，考场上抽气声此起彼伏，出了考场，门口哭倒一片。有几个女生抱着哭，有几个男生把准考证揉成一团又小心展开。
陈静是最后一批出来的。她走到校门口时，人群已经散了一半。她脸色发白，走到王新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完第一问，第二问写到一半，收卷铃响了。”
王新把手里那瓶拧开了盖的水递过去。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口也没喝。
王新内心没有任何波澜，这也是他早就预知的结果。
那一年，川省有个即将面临高考的小伙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在考试前一天，偷走了数学试卷。
虽然很快就被发现并逮到，没有造成大范围的泄题，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换了b卷。
这一年的高考b卷是号称高考斩杀王的葛军出题，难度可想而知，所以陈静没有做完，王新丝毫不意外。
“多少人做完了？”
“我不知道。”陈静说，“但我旁边那个全校第三，第二问直接空着。”
“那你就没有输。”王新安慰说，“数学这张卷子，是拿来筛掉心态崩的人的。你的对手不是卷子，是他们的眼泪。走，吃饭，吃完饭，明天还有英语和大综合。”
陈静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平复心情，把下巴抬了起来：“好。”
后面两场，陈静考得稳稳当当。六月十号，估分出来：六百七十一。
商都外国语中学的教务处，为这个分数开了小会。办公室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几颗脑袋凑在一张手抄的成绩汇总表前，算了半天，越算越高兴。
班主任握着陈静的手，激动得直拍桌子：“六百七十一！高出往年京大在咱省的录取线将近四十分！孩子，志愿就填京大，第一志愿，想都别想别的！”
六月十四号，填志愿。
今年用的是省里统一的网上志愿填报系统，考生自己登录，账号密码自己保管，班主任可以代为指导。
学校机房里，几十台电脑一字排开，机箱嗡嗡地响，窗帘拉着，日光灯把每张脸照得发青。
键盘噼里啪啦的，班主任站在陈静身后盯着，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一步不肯挪。
账号密码是她自己输的，第一志愿那一栏，她亲手敲下了京大的代码，敲完还回头冲王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王新站在机房的窗外，隔着玻璃冲她点头。
那天晚上，陈静在麒麟火锅摆了一桌谢师宴。谢雨欣也在，她灌了两瓶汽水，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儿说：“等静静去了京城，我去看她！到时候我住她宿舍，咱们俩逛遍京城的大街，还要去未名湖留影！”
陈静笑着推她：“去去去，现在就说未来大学的事儿，还早着呢，先好好歇两天。”
谢雨欣也眯着眼笑，擦了擦嘴角的汽水沫：“嘿嘿，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说真的静静，你的账号密码可都记在小本子上了吧？学校说之后还要再核对一遍志愿信息，可别到时候找不到了——”
“没事没事，”陈静摆了摆手，把空了的汽水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我早记在笔记本第一页了，丢不了。”
屋里老风扇转得慢悠悠的，带着风把桌上菜香吹得满屋都是，谁也没多想谢雨欣那句没说完的提醒。
酒气混着冰汽水的甜气飘在不大的麒麟火锅的包房里，所有人都笑着说以后的前程。
窗外的蝉鸣顺着纱窗飘进来，叫得正盛，没人注意到那一晚云层慢慢爬上来，把大半轮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漏不出几分。
没人知道，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一道缝隙。
这也是第一年高考提前到了6月，但天气依然炎热，六月的日头刚爬过楼顶就毒了起来，晒得校门口那两排法桐的叶子打了卷。
七点不到，考生和家长把半条街塞得满满当当，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谁也不肯多让半步。
这是华国恢复高考以来最特别的一年。
校门口支起了长桌，铺着白布，摆着体温表和登记册，桌子后头坐着穿白大褂的校医和戴红袖箍的值班老师。
过来一个，量一个，登记一个，再放一个进去。
消毒水味儿混着栀子花香，飘满了整条街。
考生们的口罩戴得七零八落，有人嫌闷露出鼻子，有人干脆把口罩拉到下巴上，被监考老师一遍一遍提醒。
陈母挤到路边，把女儿拉到跟前，替她把口罩鼻梁那根铝条按了又按，又抻了抻她的衣领，往女儿手里塞了瓶藿香正气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别紧张，先易后难，涂卡别错行。”
陈静一一应了，回头找了一圈，找到了站在梧桐树底下的王新。
树荫筛下来的光斑在他肩膀上晃。王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陈静望过来，就把文件袋举高了，隔着人群晃了晃。
王新是高考前三天到的商都。新梦科技走上正轨，他把公司的事交给了韩沐一和牛堃，自己揣着一沓押题笔记，专程回来陪考。
谢雨欣这几天就住在陈静家。她跟陈静同班，家里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过，爷孙俩守着那间破平房，日子过得紧巴巴，平时营养也跟不上，学习效果也不是很好。
陈母实在看不下，说“来姨家住，考完再回去”，她就抱着铺盖卷住了下来。两个姑娘一间屋，晚上头挨头躺着说话，叽叽喳喳，倒也热闹。
今天，两人一起过来高考。
谢雨欣跟在陈静身后，手上还攥着自己的准考证，指尖捏得发皱。
她抿着嘴唇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跟陈静一块呢，你就放心你们家陈静吧，她面对大事绝对不慌张。”
王新点点头，往路边树荫下走了两步，让出一块更凉快的地方：“早上说好的，考完第一科先找地方吃午饭，我订了对面巷口那家饭馆，有空调，凉快点，吃完还能歇会儿，养足精神下午考数学。”
陈静“嗷”了一声，率先蹦了过去，伸手抓王新手里的文件袋：“快给我看看你带的冰矿泉水，我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王新把袋子往身后一藏，笑着抖了抖手里提的保温袋：“早准备好了，都是冰过的，还有你爱吃的盐水煮玉米，出门的时候让饭馆刚煮好凉透的，咱们边走边说。”
王新把二人送到警戒线处，交待了一些考试注意事项，陈静二人奔赴这场人生大考。
陈母仍站在原地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的笑皱成了一朵花，直到看着陈静二人的身影拐进学校，才又挤回人群里，跟旁边同样等孩子的家长唠起了嗑。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场语文结束。铃声一响，校门像开了闸，考生潮水一样涌出考场。
考生口罩大多被扯到了下巴底下，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欢呼雀跃，也有人一出来就蹲在地上不动了。
陈静看见王新，把文具袋往他怀里一塞，小跑过来，眼睛亮亮的：“王新！作文是《韩非子》里面疑人偷斧的故事，要写感情亲疏和对事物的认知，幸好咱们提前复习到了，你的押题真准！”
能不准吗？王新前世就是参加的这届高考，大多数题目由于当教培老师的原因，依然记得十分清楚。
“好好好。”王新揉揉她的脑袋，“下午数学，按老规矩，先做选择填空，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就写‘由已知条件显然可得’，骗两步骤分。”
“切，庸俗。”陈静仰着下巴，“我要正面突破。”
下午的数学，考崩了一片人。
考场内，大家焦灼笔耕不辍；
校门外，家长们撑着遮阳伞，举着水壶，谁也不说话，只盯着那扇铁门。日头把地面烤得发白，两个小时像被人拉长了一倍。
2003年的高考数学卷，注定要被写进华国教育史。
难度大得离谱，考场上抽气声此起彼伏，出了考场，门口哭倒一片。有几个女生抱着哭，有几个男生把准考证揉成一团又小心展开。
陈静是最后一批出来的。她走到校门口时，人群已经散了一半。她脸色发白，走到王新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完第一问，第二问写到一半，收卷铃响了。”
王新把手里那瓶拧开了盖的水递过去。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口也没喝。
王新内心没有任何波澜，这也是他早就预知的结果。
那一年，川省有个即将面临高考的小伙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在考试前一天，偷走了数学试卷。
虽然很快就被发现并逮到，没有造成大范围的泄题，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换了b卷。
这一年的高考b卷是号称高考斩杀王的葛军出题，难度可想而知，所以陈静没有做完，王新丝毫不意外。
“多少人做完了？”
“我不知道。”陈静说，“但我旁边那个全校第三，第二问直接空着。”
“那你就没有输。”王新安慰说，“数学这张卷子，是拿来筛掉心态崩的人的。你的对手不是卷子，是他们的眼泪。走，吃饭，吃完饭，明天还有英语和大综合。”
陈静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平复心情，把下巴抬了起来：“好。”
后面两场，陈静考得稳稳当当。六月十号，估分出来：六百七十一。
商都外国语中学的教务处，为这个分数开了小会。办公室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几颗脑袋凑在一张手抄的成绩汇总表前，算了半天，越算越高兴。
班主任握着陈静的手，激动得直拍桌子：“六百七十一！高出往年京大在咱省的录取线将近四十分！孩子，志愿就填京大，第一志愿，想都别想别的！”
六月十四号，填志愿。
今年用的是省里统一的网上志愿填报系统，考生自己登录，账号密码自己保管，班主任可以代为指导。
学校机房里，几十台电脑一字排开，机箱嗡嗡地响，窗帘拉着，日光灯把每张脸照得发青。
键盘噼里啪啦的，班主任站在陈静身后盯着，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一步不肯挪。
账号密码是她自己输的，第一志愿那一栏，她亲手敲下了京大的代码，敲完还回头冲王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王新站在机房的窗外，隔着玻璃冲她点头。
那天晚上，陈静在麒麟火锅摆了一桌谢师宴。谢雨欣也在，她灌了两瓶汽水，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儿说：“等静静去了京城，我去看她！到时候我住她宿舍，咱们俩逛遍京城的大街，还要去未名湖留影！”
陈静笑着推她：“去去去，现在就说未来大学的事儿，还早着呢，先好好歇两天。”
谢雨欣也眯着眼笑，擦了擦嘴角的汽水沫：“嘿嘿，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说真的静静，你的账号密码可都记在小本子上了吧？学校说之后还要再核对一遍志愿信息，可别到时候找不到了——”
“没事没事，”陈静摆了摆手，把空了的汽水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我早记在笔记本第一页了，丢不了。”
屋里老风扇转得慢悠悠的，带着风把桌上菜香吹得满屋都是，谁也没多想谢雨欣那句没说完的提醒。
酒气混着冰汽水的甜气飘在不大的麒麟火锅的包房里，所有人都笑着说以后的前程。
窗外的蝉鸣顺着纱窗飘进来，叫得正盛，没人注意到那一晚云层慢慢爬上来，把大半轮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漏不出几分。
没人知道，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