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别苑内外层层皆是东离皇室的监视暗线。

    灯火看似寻常,一举一动皆在旁人记录之中。

    黎瑾姝极为谨慎,所有密令皆以最隐秘的暗语传递,纸面不留痕迹,不存半点破绽。

    溯源查黑手的同时,她并未彻底放弃青岚籽,只是不再急躁抢夺。

    她悄悄布下了一条极长极稳,绝不显露的棋局。

    她令暗卫暗中渗透东离皇家药库的值守宫人。

    不查灵药位置,反倒是记录皇家药库封存规制,换药周期,保管流程,摸清深宫灵药封存地点的轮换规律,值守换班节点。

    她又让暗弋悄悄辨识筛选药库之中,哪些药可用,哪些人可日后借力。

    全程如同最普通的眼线蛰伏,毫无掠夺意图。

    在外围监视的东离暗卫查不出任何异常。

    在萧闫眼里,他们只是日日静养,偶尔看书品茶,彻底沉溺认命。

    在东离皇帝眼中,这对夫妇已然毫无威胁,他们眼下只能困于皇城,无力翻盘。

    无人知晓,黎瑾姝早已双线织网。

    一张,往上追溯毒源,扒开皇室藏了数年的黑暗秘辛,直指幕后黑手。

    一张,往下铺垫夺药,悄无声息渗透药库脉络,只待日后时机成熟,一击即中,稳稳拿回青岚籽。

    不急不躁,不夺不抢。

    一切尽在掌控,一切蓄势待发。

    烛火摇曳,黎瑾姝收好最后一道暗令,起身走到君槿卿身侧,他轻轻依偎在她肩头。

    “再等等。”

    她声音温柔,却带着运筹全局的冷定。

    “等我查出源头,揪出藏在暗处的人。”

    “届时,药我会亲手拿回来,毒也会彻底解。”

    “我要的不仅是你一时好好的。”

    “我要让这阴私算计,彻底曝于天光之下,让所有幕后之人,尽数付出代价。”

    君槿卿抬手,轻轻抱住她,眉眼温润,全然信任。

    他无需催促,更不会焦虑。

    他信她的筹谋,信她的手段,信她会替他,掀翻这盘困了他这么久的棋局。

    皇城囚笼依旧,监视层层密布。

    可谁也不知道。

    看似被困,看似认命,看似被动的猎物,早已悄然执棋。

    … …

    京城这几日,时玄庭活得如坐针毡。

    自时言尘无故失踪三日,他几乎废寝忘食,将手中所有私卫尽数撒往城郊百里地界。

    山林,溪谷,村镇,古道。

    一寸寸翻查,一寸寸追索。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寒气沉沉,多年隐忍克制的冷静尽数崩碎。

    从前浮沉权谋半生,刀光血影,绝境算计,他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可唯独这个孩子,是他亏欠半生,迟来半生,想要拼命护住的救赎。

    他死死盯着宫中禁苑方向,日夜不歇命人监视赵贵妃一举一动。

    她被禁足深宫,看似闭门安分,无传召不得出宫,也无密信外泄,安静得太过反常。

    可越是安静,时玄庭心底的寒意越重。

    他太懂她。

    越是风平浪静,越可能暗藏杀心。

    他日日在城郊空等,看着空荡荡的村落。

    心底最坏的猜测反复翻涌——

    是不是她终究容不下这流落民间的“污点”,悄悄遣人灭口?

    猜忌像藤蔓缠紧心口,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查证是她下手,他不惜颠覆半生隐忍,撕破所有体面,哪怕血染深宫,玉石俱焚,也绝不会再容她半分。

    就在他心神濒临崩裂之际,外出追查的暗卫终于带回了一条线索。

    不是深宫眼线,也不是贵妃势力,是一条完全偏离预想的,陌生的外人踪迹。

    “主子,查到了。”

    暗卫跪地回话,语气笃定:“城郊山林边缘,有目击者见过那位的身影,可他并非被人胁迫,是自行跟着两名身着素衣,背着药篓的异乡人走入深山。”

    “属下顺着痕迹追溯,对方行路轨迹刁钻,懂山林阵法,识草药避瘴,行事隐秘干净,是药谷出来的人。”

    药谷二字落地的瞬间,时玄庭浑身一震。

    药谷。

    阔别数十年的故土,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听见的名字。

    那个他与时玄歌自幼一同长大,相依为命,最后却毅然决然背弃的地方。

    他僵在原地,积压数日的无尽猜忌,刺骨恐慌,骤然一空。

    若是药谷之人带走孩子——

    那就绝对和赵莹无关。

    赵贵妃深宫掌权半生,最是厌弃药谷,更无半分药谷人脉势力,绝不可能调动药谷门人私自出入京城山林。

    这条线索,倒也彻底洗清了赵莹的嫌疑。

    压在他心口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脊背,一点点缓缓松弛。

    不是她动的手。

    她没有对时言尘下手。

    连日来所有最坏的预想和后怕,所有濒临疯狂的猜疑,瞬间烟消云散。

    时玄庭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喉间微涩。

    万幸。

    万幸不是她。

    哪怕已情断义绝,早已看透她凉薄自私,可那终究是他爱过一场的人,是孩子的生母。

    他不不敢也不愿相信,她能狠绝至此,残害亲儿。

    如今真相落地,他终于得以喘息。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错愕与茫然。

    药谷之人为何会突然现世?

    为何偏偏在此时带走时言尘?

    药谷常年隐世避俗,从不踏足朝堂凡尘,与世隔绝数十年,从不过问皇家纷争,民间恩怨。

    怎会突然现身京城近郊,带走一个毫无渊源的少年?

    无数疑团盘旋心头。

    还有他的弟弟——时玄歌。

    时玄庭当年离开药谷,入京杳无踪迹,而后兄弟决裂,误会丛生,多年再无交集。

    如今药谷踪迹现世,是否……与他有关?

    时玄庭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有后怕,有侥幸,有错愕,亦有一丝阔别经年的故土酸涩。

    “继续查。”

    他压下所有纷乱心绪,声音依旧沉冷,却已然褪去了此前的癫狂慌乱。

    “查清楚是药谷哪一脉的人,带孩子去往何处,全程暗中跟随,不许惊扰,不许硬碰硬,务必保全公子安稳。”

    “另外——撤掉禁苑所有盯防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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