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给他们引路的是位世代居于雪山脚下的村民。

    他脸色骤变,立刻上前躬身禀报:“王妃、王爷!是暴风雪,一旦彻底落稳,整座雪山便会被风雪封死,前路冰层松动、气流紊乱,强行赶路极易失温迷途,务必即刻停驻避雪!”

    黎瑾姝抬眸望向漫天狂雪,眸光沉定,当即颔首:“传令全员止步,就近寻背风冰窟临时驻扎,整理物资、生火御寒,等候风雪停歇。”

    层层传下令,行进的队伍立刻停下脚步,有序向着侧边山壁的天然背风冰窟靠拢。

    周遭人声嘈杂,众人忙着安置行囊、搭建挡风布帐。

    唯独一旁的君槿卿,静得反常。

    从踏入雪山深寒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忍。

    旁人只觉雪山寒冷,于他却是催毒利刃。

    经年盘踞经脉的残毒,最怕极致阴寒。

    漫天彻骨寒气顺着肌理钻入经脉,一寸寸冻结气血、搅动毒势。

    起初只是心口隐隐闷涩,四肢经脉发麻僵硬,到此刻暴雪狂落、寒气鼎盛,蛰伏的毒素已然彻底翻涌开来。

    五脏六腑像是被寒冰裹住,经脉里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叠加,沉沉坠痛,顺着骨血蔓延全身。

    他内力持续运转压制,不敢松懈半分,极致的隐忍耗得他气血虚浮,四肢发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雪落满肩,霜色染白他的眉峰。

    他依旧身姿挺拔,稳稳立在风雪里,脊背笔直,分毫不见狼狈。

    他刻意站在逆风的一侧,无声替她挡住最烈的风雪,身形不动如山,装作一切如常。

    黎瑾姝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太懂他的身子,太懂他隐忍的模样了。

    他呼吸比平日更沉更缓,唇角褪去所有血色,泛着极致的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克制地微微蜷起,指节泛冷泛青。

    就连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却偏偏次次温柔落定,藏起所有剧痛。

    他不说,是不想她担忧自责,分心寻药。

    她不问,是给他全部的体面与倔强,不愿戳破他的硬撑,不愿让随行众人窥见主帅孱弱。

    这是两人之间,无人知晓、心照不宣的沉默守护。

    风雪呼啸,掩去一切细微动静。

    黎瑾姝趁着众人忙碌,悄悄挪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立在冰窟入口,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她没有心疼的追问,只是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被风雪吹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脖颈。

    一片刺骨寒凉。

    比山间寒冰更冷。

    黎瑾姝心口骤然一揪,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她轻声开口,嗓音被风雪揉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难受?”

    君槿卿身体微僵。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终究瞒不过她。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漫天风雪落在她的发梢眉边,清冷又温柔。

    极致的毒痛还在经脉里翻涌,可看着她澄澈担忧的眼眸,那蚀骨的寒意,竟莫名掺了一丝甜。

    他低声应答,语气平稳,带着惯有的乖顺:“尚可,撑得住。不是大事。”

    字字都在逞强。

    黎瑾姝抬眼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无奈与心疼,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默默转身,背对着狂风,将自身挡住风口,悄悄调换了站位。

    此刻,她无声替他遮住了大半凛冽罡风。

    细微的小动作,无人察觉。

    可君槿卿看得分明,心口又酸又暖,钝痛的经脉像是被一缕温水轻轻熨过。

    “不用顾我。”他低声道。

    “我不惧寒。”黎瑾姝淡淡回他,目光落向漫天风雪。

    “倒是你,再硬扛,待会没人了我可救不了。”

    语气轻松,带着浅浅调侃,消弭了沉重的氛围,却藏着实打实的担忧。

    说话间,她看似随意地从行囊摸出一颗药丸,递到他唇边。

    “方才捂在掌心的,含着,压寒。”

    至少能稍稍缓解刺骨的寒意,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君槿卿顺从地张口含住,清甜微暖的药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压制了经脉里的寒凉剧痛。

    他看着黎瑾姝忙碌的背影。

    她转身去叮嘱他们加固营帐、检查生火、排查冰窟安全,有条不紊,冷静从容,一边操心全队安危,一边默默惦记着他的病痛。

    风雪肆虐,寒天刺骨,绝境孤山。

    他强忍毒发剧痛,护她周全,不肯让她受一点风雪惊扰。

    她看穿他所有的硬撑,默默护他冷暖,缓他病痛。

    无人诉说疼,无人刻意煽情。

    只有绝境之中,双向守护、双向奔赴的温柔。

    营帐很快搭建完毕,篝火缓缓燃起,橘色火光驱散小片寒凉。

    众人陆续入窟避雪,喧嚣渐止。

    两人落在最后,并肩走入温暖的火光里。

    君槿卿依旧身姿挺拔,看不出半分病态,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倦意与痛涩。

    黎瑾姝挨着他坐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隐忍的僵硬。

    她没有再追问病情,只是安静将他搂入怀中。

    “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夜。”

    “别怕。”

    君槿卿侧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过后的微倦,还有依赖。

    “有我在,你安心睡。”

    火光融融,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外头是冰封万里、狂雪肆虐的绝境,藏着蚀骨寒毒与无尽凶险。

    里头是却沉默相护的温柔,甜里裹着细碎的疼,疼里藏着刻骨的爱。

    … …

    冰窟之内,篝火噼啪燃着暖光,将漫天风雪的凛冽隔在洞外。

    随行兵士轮流值守,各自靠壁休憩,洞穴深处静谧无声,只剩火光摇曳,映得二人相依的身影温柔缱绻。

    寒气顺着石壁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侵入早已寒凉入骨的经脉。

    白日强压的剧痛,此刻彻底松了桎梏,密密麻麻的酸痛、冷麻、坠痛缠满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僵发麻。

    君槿卿原本还安安静静靠在黎瑾姝怀里。

    可挨不过片刻,便微微侧身,毫无预兆地轻轻吻着黎瑾姝的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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