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让言尘师弟独自住在后山,若是他执意私自往外闯?后山虽偏,依旧有通往谷外的小径。”

    时玄歌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那条小径,布上一层浅性迷药瘴气,不会伤人,只会使人踏入之后头昏乏力,辨不清方向,不必过重,不能伤他分毫,只需拦住他私自往外的念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多派两名可靠的,守在静舍外围,不必贴身看管,远远看护便可,不可让言尘察觉是看守,就装作是后山打理药田的弟子吧,凡事以护他性命为先,万万不可与他起争执。”

    “属下明白。”

    弟子领命退下,着手安排。

    日头缓缓西斜,暮色漫上山谷。

    两名药谷弟子提着简单的食盒与医书,陪着时言尘一路往后山走。

    山路蜿蜒幽深,林木茂密,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少,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药谷弟子都不见踪影。

    等到抵达那一间小小的竹舍,周遭静得几乎只能听见虫鸣。

    屋舍不大,干净整洁,屋外开辟一小块药圃,可栽种草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去处。

    时言尘站在门前,望向连绵向外延伸的群山。

    山的另一边,便是自由。

    他长久伫立,望着沉沉山影,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他像一件需要妥善藏起来的物件,被安置在这片幽深僻静之地。

    到底是谁,在山外寻来?

    又为什么,师兄一定要将他藏起来?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没有答案。

    前堂,时玄歌立于窗前,遥遥望向后山的方向。

    封谷,移人,布设迷障。

    层层防线已经全部搭建完毕。

    眼下谷内暂时安稳,可他清楚,这只是被动防守。

    山外的对手不会就此放弃,对峙远没有结束。

    他必须再想好后手。

    倘若对方不惜代价强行闯谷,他又该如何护住时言尘,守住这个深埋十几年的秘密。

    … …

    辅药药效褪去的第三日,萧闫彻底沉不住气了。

    他亲眼见过君槿卿气色转好的模样,尝过那份唾手可得的功绩甜头。

    如今再看着对方旧症反复,眉宇重染倦色,心底的焦躁与野心彻底压过了仅剩的忌惮。

    在他眼里——

    那些药材能暂缓他的病情,那内库珍藏便一定能治本。

    萧檀常年手握内库所有珍稀灵药,御用秘药。

    权势又压他一头,朝野上下永远只赞长公主运筹帷幄。

    而他这个嫡皇子,永远活在她的光环之下。

    这一次,他不想再做无用摆设。

    萧闫避开所有萧檀的心腹眼线,直接拟了一份奏报。

    以安抚南璟储君,稳固两国邦交为由,私自向宫内递请调令,点名申领内库一味稳压沉疴的高阶灵药。

    他赌萧檀不知情,赌父皇乐见他主动斡旋外事,赌这份功绩落地之后,无人再能抹杀他的存在感。

    可他忘了,皇城半数机要脉络,从来都攥在萧檀掌心。

    奏报刚入中台,墨迹未干,静晏殿的暗卫便将全盘始末悉数禀报。

    殿内静谧无声,檀香袅袅。

    萧檀临窗抚棋,指尖落在黑白棋子之间,听完禀报,良久未动。

    此前她放任萧闫调取药材,默许棋局微动。

    是想看看黎瑾姝的布局深浅,是给萧闫留了最后的分寸与余地。

    外库皆是寻常御用药材,无关核心秘藏,也不至于东离底牌。

    可萧闫竟敢擅自觊觎内库。

    内库灵药牵系东离百年药储,宫廷秘方。

    更是,她压制各方势力,制衡朝堂的底牌,其中便藏着青岚籽。

    萧闫为了一己功名,无视宫规,无视东离未来计划,贸然将手伸进她的禁地。

    这已经不是浮躁贪功,是越界,是僭越。

    “传他过来。”

    萧檀淡淡开口,声线无波,却带着覆压整座宫殿的冷意。

    不多时,萧闫大步入殿,眼底还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气,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一进门便率先开口,带着几分急切的邀功之意。

    “皇姐,南璟太子沉疴反复,外库药材治标不治本,唯有内库灵药可稳其根本,我已递了奏请,只需灵药调出,便可彻底笼络南璟储君,于我东离大有裨益!”

    他自认思虑周全,公私兼顾,满心等着夸赞。

    可迎面而来的,是萧檀骤然抬眸的冷眸。

    “谁准你动内库的?”

    短短一句,压得满殿空气骤冷。

    萧闫心头一滞,随即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瞬间翻涌,不甘再被她压制,当即顶嘴。

    “内库药材为国储用,用以安抚邻国储君,稳固邦交,难道不是正事?”

    “皇姐常年把持内库大小权限,分毫不肯松手,难道是要将皇家秘药,尽数变成你的私人筹码?”

    憋了数年的怨气,一朝尽数爆发。

    “朝野上下,政务,机要,秘辛,尽在你掌握,我身为嫡长子,空有名分,毫无实权,更无实绩,事事皆要仰你鼻息!”

    “如今我主动为国分忧,凭本事争一份功绩,皇姐还要处处阻拦?”

    萧檀静静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姐弟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清醒与漠然。

    “为国分忧?”

    她轻声反问,语气清淡,字字诛心。

    “你是为东离,还是为你自己?为了压过我的声势,为了在父皇面前争一点可怜的存在感,不惜撬开国家秘库,乱我朝堂分寸。”

    “内库所藏,不止是药材,是东离最后的底牌,其中多少秘药,多少禁方,多少制衡各国的筹码,你一无所知,仅凭黎瑾姝三言两语和一点假象,便头脑发热,擅自越权。”

    “你以为是你拿捏了南璟二人?”

    萧檀眸光锐利,彻底撕破假象。

    “明摆着是黎瑾姝拿捏了你,她算准你贪功急躁,不耐蛰伏,故意留缺口引你向内库伸手,借你的手,探我的底牌,破我的布局!”

    萧闫脸色一白,瞬间僵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只当自己步步占优,顺水推舟拿捏筹码。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别人棋盘里最显眼愚蠢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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