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女骤然冲出,脚步刻意不稳,茶水泼洒的角度太过精准她便瞬间看穿了这拙劣阴毒的深宫伎俩。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怕是有人想要借更衣之名独处暧昧、挑拨他们夫妻,好生疑离心。

    若是寻常女子,眼见夫君被后宫宫人拦下、要入偏殿更衣,多半会心生隔阂,暗自芥蒂。

    可她不同。

    黎瑾姝眸光清冷,心底瞬间有了盘算。

    将计就计。

    她不动声色,没有上前阻拦,没有出声点破。

    只静静立在暗处,垂眸敛绪,佯装不知其中诡计,任由事态发展。

    她要看看,这昏君和那贵妃,究竟想把龌龊手段做到何种地步。

    殿前宫人惶恐叩请:“王爷衣袍污损,夜风寒凉,恐侵体着凉,宫中备有亲王常服,偏殿暖阁干净僻静,请王爷移步更衣,以免失仪受风。”

    君槿卿本欲直接回绝。

    他一身衣袍污了便污了,从不在意这些虚面体面,更不屑踏入后宫偏殿,与陌生宫人独处,授人话柄。

    可他下意识转头,望向黎瑾姝伫立的方向。

    夜色朦胧,她立在灯影尽头,神色清淡,无怒无争,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心头微微一紧。

    他素来敏感,素来依赖她,最是怕她的疏离。

    他怕她误会,怕她难过,怕她觉得他沾染不干净的,怕她哪怕生出一丝一毫的不喜与猜忌。

    他本想立刻拒绝,大步走向她,寸步不离缠着她。

    可宫人还在跪地苦请,礼数压身、场合拘人。

    若是当众强硬拒辞,反倒落得迁怒宫人、跋扈失礼的话柄,正中对方下一轮构陷的圈套。

    他短暂迟疑,终是压下心底不安,低眸沉声道:“带路。”

    他打算速去速回,片刻便归,干干净净,再扑进她的怀里。

    可这一幕,落在远处的黎瑾姝眼中,便是——

    他或许也猜到了,猜到她想将计就计。

    黎瑾姝依旧没有动,静静看着他随宫人转身,走向那处僻静无人的后宫暖阁。

    她是将计就计,是冷静布局,是胸有成竹等着看反派落空。

    可君槿卿不知道。

    他不知她早已看穿他们的诡计,意在顺势破局。

    他只知道——

    他被迫走入了最容易产生误会的险境,而他最在乎最依赖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拦他,没有找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走。

    一步步踏入旁人布下的陷阱,一步步走向会让她误会的局面。

    短短数十步宫道,走得他心口越来越凉。

    往日里,但凡有半分不妥、半分凶险、半分可能让他陷入难堪的境遇,她永远都会第一时间护着他、拦着他、替他挡尽风波。

    可今夜,她沉默旁观。

    没有阻拦,没有问询,没有分毫偏袒。

    偏殿暖阁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宫灯夜色。

    宫人恭敬退至外间,只留他一人在内。

    密闭、僻静、独处,处处都是旁人精心打造的让人误解的假象。

    君槿卿立在空旷暖阁之中,衣袍半湿,周身微凉。

    比衣料寒凉更甚的,是心底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酸涩。

    他不怕深宫算计,不怕旁人构陷,不怕流言蜚语。

    他唯独怕的是——

    是她不在意了,她误会了,她不心疼他了。

    他对外薄情冷漠,阴晴不定。

    可唯独在黎瑾姝面前,敏感、脆弱、极易不安。

    他知晓自己身带旧毒,又从小体弱多病,余生期盼全系她一人之手。

    他满心满眼皆是她,依赖得彻底,赤诚得卑微。

    方才她那一番沉默旁观,没有阻拦,更没有半分不舍,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他最柔软的心底。

    刺痛、心慌、惶恐。

    他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真的不介意?

    还是真的生了隔阂?

    是不是觉得他沾染深宫是非、惹人闲话?

    是不是……不想要这般惹麻烦、身带隐患的他了?

    窗外宫灯摇曳,影影绰绰。

    素来温顺黏人,只对她撒娇示弱的怡王,此刻独自立在空寂暖阁里,心口酸涩发堵,浑身紧绷不安,被这一场刻意制造的误会,刺得彻彻底底。

    而殿外廊下,黎瑾姝静静伫立,眼底冷静筹谋未歇。

    棋局已成,她等着他们自曝其短。

    却不知,她这一场冷静克制的将计就计,已经狠狠伤到了满心依赖她,毫无防备的君槿卿。

    暖阁之内烛火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是苏贵妃特意安排的。

    君槿卿独自立在案前,月白锦袍前襟还留着茶水洇开的深色痕迹,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毒本就未除,方才一路心绪起伏,经脉间已经泛起熟悉的冷麻钝痛。

    可身上的不适远不及心底的惶然。

    他反复回想方才宫道上那一幕。

    茶水泼来,宫人跪地请他入内更衣,她就静静站在灯影深处,神色淡淡的,没有出护着他,没有上前半步。

    他知道自己应当速去速回,知道或许她有何计策。

    可一想到她方才那无波无澜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他不怕旁人构陷,不怕污名缠身,唯独怕黎瑾姝会不要他。

    他习惯了她事事护着他,习惯了她第一时间赶到他身侧,伸手将他护在身后。

    今夜,她却只是旁观,任由他踏入这一处专为制造流言而设的圈套。

    或许,她真的会多想?

    她会不会觉得,他轻易便跟着宫人走入僻静暖阁,不知避嫌?

    种种念头像细雪一般,一点点堆在心上。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周身那股在外人前沉稳冷肃的气场尽数散去,只剩下脆弱不安。

    外间宫人低声候着,不敢贸然入内,只隔门轻声回话。

    “王爷,新的衣物已经备好,放在屏风之内,奴婢们守在门外,听候吩咐。”

    君槿卿只吼一声,声音略哑:“滚出去!”

    他缓步走到屏风后,指尖触到那件崭新锦缎衣料,却没有立刻更换。

    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他下意识想去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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