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侥幸躲过屠杀的梁山残军,正拼命往荒野深处跑。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破地图,嘴里绝望地念叨着:“去找鲁智深头领!他带着人在外头,只有他能回来救公明哥哥了!”

    那是他们活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十里外。

    卧牛山脚下的一处破庙。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屋顶塌了一大半。佛像上的金漆掉得精光,泥胎都露了出来。

    寒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

    鲁智深和几百个跟着他出走的兄弟,正瑟缩在铺满干草的角落里。

    他们比在梁山上好不到哪去。

    这附近能吃的野物,早被逃荒的流民抓光了。他们靠着扒树皮、挖草根。勉强熬到了现在。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鲁智深那原本满是横肉的脸。现在脸颊凹陷。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靠在一根断裂的木柱子上。

    手里拿着小半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这是几个兄弟拼了命从一个废弃的土匪窝里掏出来的。舍不得吃,硬塞给了他。

    他正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把饼渣抠下来,往嘴里送。

    突然。

    破庙外面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扑通!扑通!”

    几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庙。

    直接栽倒在坑坑洼洼的青石砖上。

    满身是血。号衣被荆棘划成了布条。

    这几个逃出来的残兵,看到坐在火堆旁的鲁智深。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

    “鲁头领……鲁头领啊!”

    带头的那个残兵。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鲁智深满是泥垢的绑腿。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梁山……梁山被攻破了!”

    “那黑甲魔头。五万大军!把山寨围得水泄不通啊!”

    残兵一边哭,一边绝望地嚎叫。

    “水军全完了。阮家三兄弟死了两个。林冲头领被乱箭射成重伤。”

    “刚才。那活阎王已经杀上山了。兄弟们挡不住啊!”

    这几句话。

    像炸雷一样在破庙里响起。

    那几百个正啃着草根的兄弟。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看向鲁智深。

    “鲁头领!宋江哥哥……宋江哥哥危在旦夕啊!”

    残兵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上的血蹭在鲁智深脚边的干草上。

    “求您念在昔日大碗喝酒的情分上。带兄弟们回去救命吧!”

    “再不去。山寨就真死绝了啊!”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破庙的呜呜声。

    鲁智深坐在那里。

    拿着那半截黑面饼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双原本因为饥饿而有些涣散的铜铃大眼,慢慢睁大。

    救命?

    回梁山?

    鲁智深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脑海里。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压抑、不愿意去想的画面。

    像潮水一样疯狂涌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在中军大帐里。宋江为了逼底下人去抢老百姓的口粮。假惺惺挤出的那几滴鳄鱼眼泪。

    他听到了吴用那酸秀才。摇着破扇子,轻描淡写地说出“屠村借粮”这四个字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更要命的是。

    他看到了那一天。

    在卧牛山的荒野里。

    那个穿着黑铁甲的男人。从护心镜后面掏出的东西。

    那只沾满干涸黑血的。属于一个四岁娃娃的虎头鞋。

    鞋面上那双用黑线缝着的老虎眼睛。

    仿佛正死死地盯着他。无声地质问着他这个自诩替天行道的好汉。

    “杀孕妇。劈小孩。”

    鲁智深在心里默念着这六个字。

    每一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良心上狠狠地锯。

    他这辈子,打死镇关西是为了救弱女子。他出家当和尚也是为了图个心安理得。

    他上梁山,是以为那里是一群被逼上绝路的苦命人,抱团取暖的干净地方。

    结果呢。

    他不仅成了强盗。

    还成了一群连畜生都不如的恶鬼的帮凶。

    哪怕他自己手里没沾过那些无辜百姓的血。但只要他站在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下。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个伪善的同谋。

    现在。

    这群恶鬼遭了报应。被比他们更狠的活阎王按在地上摩擦。

    要他鲁达。再去拿命救这群伪君子?

    再去和这群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畜生混在一起?去给宋江那种小人当垫脚石?

    “不……”

    鲁智深握紧了拳头。

    手里的那半截黑面饼。被他生生捏成了碎渣。

    掉在泥地里。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饿的。是恶心。是恶心到极点的反胃。

    “鲁头领!您说话啊!”

    那个残兵见鲁智深不吭声,急得去摇晃他的大腿。

    “那是宋江哥哥啊!是带咱们聚义的好哥哥啊!”

    “好哥哥?”

    鲁智深冷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子彻底看透世态炎凉的悲凉和决绝。

    他睁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对梁山的半点留恋。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甩开那个残兵的手。

    残兵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甩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鲁智深猛地睁开眼,抄起那把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他没有回头,一杖狠狠砸碎了破庙的佛像石座:“从今往后,世上只有花和尚鲁达,再无梁山鲁智深!那群披着人皮的恶鬼死活,与洒家何干!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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