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提起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大步跨出军帐。

    厚重的毡帘被他粗暴地掀开,带起一阵怒风。

    帐外的冷空气灌进领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胸腔里的那股浊气强压下去。

    中军大帐外。

    几千号喽啰还围在那里。

    有人听到帐内的吵闹,看到鲁智深满脸怒容地走出来,纷纷让开一条道。

    鲁智深站在台阶上。

    把沉重的禅杖往地上一杵。

    “咚!”

    地面的浮土被震得飞起。

    “洒家是不想干这缺德事。”

    鲁智深扯开嗓门,声如洪钟。

    “这附近村子里的老百姓,跟咱们一样,都是为了口活命饭。”

    他环视了一圈饿得眼眶深陷的喽啰。

    “谁想跟着宋江去抢他们的口粮,去干那生儿子没屁眼的勾当,尽管去!”

    “有想跟洒家出去打野食、自己找活路的。站过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

    梁山这两万人里,并非全是毫无底线的恶棍。

    也有一些被逼上梁山的穷苦人,还保留着最后一点良知。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

    “大师!我跟您去!”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挤出人群,走到鲁智深身后。

    “我家就是被官府逼得没饭吃才落草的。我去抢别的村子,跟我那造孽的爹有啥区别?”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百个喽啰站了出来。

    加起来大概有四五百人。

    相比起两万大军,这点人少得可怜。

    但鲁智深没嫌弃。

    “好!有骨气!”

    他大笑两声,笑声里透着豪迈和悲凉。

    “带上家伙!跟洒家走!”

    鲁智深倒提禅杖,带着这几百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营。

    往西边的卧牛山方向走去。

    卧牛山一带地形崎岖,树木繁茂。

    平时少有人烟,野物也多些。

    但这四五百人,饿了三天。

    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起路来东摇西晃。

    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在路边的枯草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大师……实在走不动了……”

    刚才第一个站出来的汉子,嘴唇干裂得起皮,连声音都发虚。

    鲁智深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肚子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翻。

    他这副身板,平时一顿得吃两斤肉,现在饿得最狠。

    但他咬着牙没表现出来。

    “前头有个山坳。去那儿歇会儿。”

    他指了指前方,“大伙儿散开,挖点草根、扒点树皮。运气好,套几只兔子,也能对付一顿。”

    几百号人像叫花子一样。

    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山坳。

    没人抱怨。

    至少他们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比那些去屠村的同伙像个人。

    他们散开在枯草丛里。

    用手里卷刃的朴刀,去挖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寻找能下咽的草根。

    突然。

    大地震颤起来。

    不是轻微的抖动。

    而是那种千万只沉重蹄子敲击地面的震鸣。

    山坳两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地上的枯叶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卷得漫天飞舞。

    鲁智深刚挖出一截白茅根。

    手指猛地僵住。

    他把草根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

    一把抓起旁边的水磨禅杖,站直了身子。

    “有兵马过来了!”

    鲁智深厉声大喝,声音在山坳里回荡。

    这动静,绝不是梁山的人。

    大营里连喂马的豆子都没了,那些瘦骨嶙峋的战马跑不出这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列阵!抄家伙!”

    鲁智深吼叫着。

    但那四五百个喽啰,早就饿得头晕眼花。

    听到这恐怖的动静,有的人连手里的朴刀都拿不稳了。

    “当啷”掉在石头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

    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山坳的入口。

    那是沈烈带队巡逻的玄甲重骑。

    整整两千人。

    人马皆披重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死寂金属光泽。

    没有旗号,没有呼喊。

    只有统一的战马响鼻声和铁甲摩擦声。

    前排的玄甲骑兵动作整齐划一。

    手里的精钢马槊平平端起,槊尖直指山坳里的人群。

    后排的骑兵迅速散开。

    沿着山坳两侧的高地,包抄了整个退路。

    一把把黑色的重型钢弩被举了起来。

    悬刀扣动,弓弦紧绷。

    冰冷的箭簇,锁定了下方每一个活物。

    杀气。

    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浓烈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坳。

    这支军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刚刚在平原上砍碎了秦明的三千马军,刀刃上的血还没洗干净。

    四五百个跟着鲁智深的喽啰。

    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彻底击碎了心理防线。

    “官、官军……”

    一个喽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扔掉手里的兵器。

    跪倒在满是碎石和枯草的地上。

    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他们饿得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有一个人没跪。

    鲁智深。

    他孤零零地站在几百个跪倒的喽啰前面。

    胖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

    水磨禅杖被他双手握在胸前。

    铁环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这群恐怖的黑甲骑兵。

    饿了三天,他的肚子发出响亮的雷鸣。

    连站着都觉得眼前发黑。

    但他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洒家是水泊梁山步军头领!鲁智深!”

    他大吼一声。

    声音虽然有些发飘,但依然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悍勇。

    “要杀要剐!洒家接着!”

    “但这些兄弟。他们没去祸害百姓。你们要是有种,就冲洒家一个人来!”

    他把禅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哪怕是死,他鲁智深也绝不像狗一样跪着。

    玄甲军阵列中。

    没有人回应他的叫喊。

    两千名重骑兵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

    紧密的重骑兵阵列,从中缓缓分开一条道。

    沈烈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

    缓缓从阵列后方走出。

    他身上那件暗金边缘的玄铁甲,经过这几天的杀戮,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护心镜上的划痕,记录着无数次的近身搏杀。

    沈烈骑在马背上,停在距离鲁智深二十步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原着中为数不多真正有底线、有良知的胖大和尚。

    看着他饿得打晃却依然死死握着禅杖的双手。

    沈烈面罩下的眼神,没有了之前面对秦明时的那种极度鄙夷和冰冷。

    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抬起左手,制止了周围准备扣动扳机的重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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