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廷玉刚爬上城楼,就听见了斥候那声“孙立”。

    老教师原本铁青的脸瞬间涨红。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手背青筋直跳,“你说谁?登州提辖孙立?”

    斥候没搭理他。这玄甲兵只认沈烈。

    “放肆!那是我亲师弟!”栾廷玉松开手,大步跨向城垛,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护城河外。

    十几个人拉着一辆半旧的马车,正站在吊桥边。

    为首一个汉子,身材高大。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青衫。手里提着一杆虎眼竹节钢鞭。

    正是病尉迟,孙立。

    “师弟!真是师弟!”栾廷玉激动得直拍大腿。

    他转头冲着城下的庄丁扯开嗓子吼:“愣着干什么!开外门!放吊桥!迎我师弟进庄!”

    几个庄丁刚要去推绞盘。

    “慢着。”

    沈烈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像一块冰冷的生铁。

    他走到城墙边。黑色的玄铁甲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

    “任何人。不准动绞盘。”

    沈烈按着腰间的刀柄。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刚伸出手的庄丁。

    庄丁们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手。齐刷刷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可是见识过这煞星砸碎石狮子的手段的。

    栾廷玉急了。

    他转身,那根六十斤重的熟铜棍在青砖上磕出重重一声闷响。

    “沈将军。你夺了我祝家的兵权,我认了。现在梁山大军压境。我师弟可是朝廷命官,登州提辖!他来助拳,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强援!为什么不让进?”

    栾廷玉脖子涨得粗大。吐沫星子喷出来。

    “助拳?”沈烈嘴角扯了扯,干裂的血口子又渗出一条细红线。

    “梁山派来的细作罢了。”

    “放屁!”栾廷玉急眼了。也顾不上沈烈那身能杀人的煞气了。

    “我师弟乃堂堂七品武官。世受皇恩。他会去当梁山落草的贼寇?沈将军。你这是血口喷人!”

    “他要是贼,刚才早就和那两万贼军一起打过来了!何必带着家眷,就十几个人来送死?”

    沈烈没生气。

    跟蠢人争辩,是浪费唾沫。

    他转过头,透过城墙垛口看下去。

    孙立身边站着个腰粗膀圆的婆娘。顾大嫂。还有几个缩头缩脑的汉子,解珍解宝。

    一家子整整齐齐。全是梁山的卧底。

    原着里。宋江打不下祝家庄。吴用这老阴货就想出了这一招毒计。

    让孙立假借同门之谊。混进祝家庄。

    在梁山总攻的当晚。孙立在庄子里四处放火,砍断吊桥,把祝家的人杀了个精光。

    “不信?”

    沈烈收回目光。看着暴跳如雷的栾廷玉。

    “那就试一试。他是人是鬼。一刻钟见分晓。”

    栾廷玉愣住了。攥着铜棍的手松了松。

    “怎么试?”

    “开外门。放吊桥。”沈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极快地下达指令。

    “让他们进瓮城。”

    “但内门。死锁。谁也不准开。”

    沈烈抬起左手。指着瓮城四周的高墙。

    “在这四面城墙上。埋伏两百名玄甲弓弩手。箭上弦。”

    他看着栾廷玉的眼睛。

    “你亲自下去。站在内门后的门楼上跟他搭话。你那师弟,只要露出半点狐狸尾巴。”

    沈烈手掌猛地握成拳头。

    “老子就把他们射成刺猬。”

    栾廷玉听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试探。这就是布了个绝户阵。

    四面高墙,弓弩齐发。进了瓮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好。”栾廷玉咬了咬牙。

    他终究是个老江湖。虽然护短。但这非常时期,小心无大错。

    “若是冤枉了我师弟。沈将军。老夫这根铜棍。拼了命也要向你讨个说法!”

    沈烈没搭理他。

    挥了挥手。

    城墙上的玄甲军瞬间散开。

    两百名弓弩手动作极快。抽出背后的精钢重弩,咔咔上弦。

    箭头涂了黑漆。不反光。

    全部隐藏在半人高的女墙后面。死死对准了下方的瓮城。

    沈烈站在正中间的阴影里。面罩下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开外城门。”

    绞盘再次嘎吱作响。

    厚重的包铁外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沉重的吊桥“轰”的一声砸在护城河上。激起一蓬灰土。

    护城河对岸。

    孙立听到吊桥放下的动静。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回头看了眼顾大嫂。

    顾大嫂那张大胖脸上挤出一个兴奋的笑。肥肉乱颤。

    “成了!”顾大嫂压低声音,“大伯。还是这吴军师的计策神妙啊。只要混进去,今晚半夜放火。这祝家庄就是咱梁山的囊中之物了。”

    孙立瞪了她一眼。

    “闭上你的鸟嘴!进了庄子。都给我机灵点!”

    孙立理了理那件不合身的青衫。把钢鞭往腰后掖了掖。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焦急又疲惫的表情。

    “走!”

    十几个人拉着马车。踩着木板吊桥。

    马蹄踩在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孙立走在最前头。

    一步跨进幽暗的瓮城大门。

    阴冷的穿堂风吹在脸上。孙立缩了缩脖子。

    瓮城里静悄悄的。

    只有两边高耸的青砖墙。像一个巨大的口袋。

    正前方的内城门。那扇钉着几百颗碗口大铜钉的厚木门。死死关着。

    孙立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城墙。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往常这瓮城里少说也有几十个庄丁巡逻。

    “师哥!”

    孙立扯开嗓子。对着内城门方向喊了一声。

    门楼上。栾廷玉探出半个身子。

    老头趴在冰冷的城砖上。看着下方的师弟。心里五味杂陈。

    孙立、顾大嫂等十几个人。带着一辆破马车。满脸堆着劫后余生的假笑。

    走进了这座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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