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咖啡罐握在手中,驱散了些许饱食后的慵懒。姬矢准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夜空中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穿透城市的霓虹。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仰头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沙哑:

    “路西法,”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你想了解我的过去吗?”

    进化信赖者空间内,正无聊观察着外界模糊景象的路西法猛地一个激灵,灵魂体都亮了几分。

    “哎呀?!”他几乎是惊喜地叫出了声,“开窍了!这个男人终于开窍了!果然吃饱了就是不一样!”

    俗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征服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征服他的胃……不对,是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得先了解他的过去!虽然他俩的关系离“征服”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他终于不用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猜测这位适能者到底为啥总是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而且我还不想讨”的苦大仇深模样了。

    “想!当然想!”路西法立刻回应,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流听起来充满鼓励和专业的探知欲,“准哥,把你的秘密都说出来吧!放心,我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呃,不是,无论多沉重,我都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呸!是绝对不会笑!”

    姬矢准听着脑海里那明显过于亢奋、甚至有点语无伦次的保证,额角默默滑下几道黑线。

    受过专业训练?不会笑?他的过去……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这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咖啡罐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投向那片稀疏的星空,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段尘封的、沾满血与火的岁月。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开始了叙述,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刻骨铭心的故事。

    “我以前,是个记者。”他缓缓说道,“执着于所谓的‘真相’。觉得只要将隐藏起来的真实暴露在阳光下,就能改变些什么。所以,哪里危险,我就去哪里。揭露黑幕,曝光丑闻……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觉得国内的‘真相’还不够,就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成了战地记者。”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不知是对过去的自己,还是对那无法改变的残酷。“用相机,把战争的残酷,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传播出去。炮弹、废墟、哭喊、死亡……我以为,让人们看到这些,就能阻止战争。”

    “在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伤得比较重……是一个叫塞拉的女孩救了我。”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少许,但那柔和之下,是更深的痛苦。

    “她是个孤儿,父母早就死在那片该死的土地上了。她自己都活得那么艰难,却还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照顾我,给我找吃的,用她那点微薄的知识帮我处理伤口……在她身上,我几乎看不到战争留下的阴影,只有一种……纯粹的温暖和善良。”

    “我把她当成了……在那片绝望之地最重要的寄托,最重要的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顿片刻,才继续下去,语调重新变得冰冷僵硬,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制住那翻涌的情绪。

    “后来,有一次交火异常激烈。为了拍到最前线、最真实、最具冲击力的画面……我冲得太靠前了。我以为所有人都撤离了。”

    “塞拉……她以为我还没出来……跑出来找我……”

    姬矢准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握着膝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就在我面前……被爆炸吞没了。”

    “我甚至……没能找到她完整的……”他无法再说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痛强行压回心底。

    长久的沉默后,他发出一声极轻、极冷,充满了无尽自嘲和悲凉的笑声。

    “讽刺的是,我的记者本能在塞拉被爆炸炸飞的时候按下了相机。而更可笑的是……后来,那张照片……那张拍下了她被爆炸火焰吞没瞬间的照片……居然获得了国际大奖。”

    “你说……这是不是……世界上最可笑、最讽刺的事情?”

    进化信赖者空间内,一片死寂。

    路西法那原本因为“听到秘密”而有些活跃的灵魂体,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微微闪烁着,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情绪。

    他之前所有的插科打诨、所有的离谱猜测,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听着姬矢准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述说那血淋淋的过往,听着那平静之下无法完全掩盖的痛苦、自责和绝望。

    路西法沉默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姬矢准的战斗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为什么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沉重,为什么他会被光选中,又为什么……自己之前那句“饿死鬼投胎”和“受过专业训练不会笑”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愚蠢。

    这根本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这只是一个被真相灼伤、被现实碾碎、被无尽愧疚吞噬的灵魂,最悲惨的独白。

    路西法那乐观的心,此刻感受到了一丝……名为“悲伤”和“唏嘘”的情绪。

    “所以你才会说这是‘赎罪’,用自己的命来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赎罪吗?”路西法有些同情的说道。

    姬矢准的叙述带来的沉重寂静,被路西法这句直接到近乎残忍的问话打破了。

    他的声音在进化信赖者空间中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或夸张的语调,而是罕见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穿透灵魂的锐利,精准地刺中了姬矢准内心最核心的症结。

    姬矢准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握着咖啡罐的手指收紧,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夜晚的凉风吹过,却吹不散骤然凝结在他周身的痛苦和自我封闭的气息。

    路西法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用战斗和痛苦编织的外壳,暴露出了里面那个鲜血淋漓、从未愈合过的内核。

    赎罪。

    是的,就是赎罪。

    他穿梭于异生兽出现的战场,一次次变身,一次次超越极限地战斗,将身体摧残到极致,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人,更深层、更黑暗的驱动力,是寻求一个终点。

    一个能匹配塞拉那般惨烈死亡的终点。

    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平静,不配得到救赎,甚至不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唯有在战斗中燃烧殆尽,唯有在保护他人而死去的过程中,或许……或许才能抵消万一他内心那沉重的罪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路西法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一个极其低沉、沙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痛苦:

    “……不然呢?”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依旧稀疏冷漠的星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伤和自嘲。

    “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这条命,还能用什么去偿还?”

    “保护他人……只是顺便吧。”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更多的是……我找不到其他活下去的理由了。战斗,受伤,直到某一天彻底无法站起来……这或许就是我最合适的结局。”

    他像是在对路西法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进行又一次的审判。

    进化信赖者空间内,路西法的灵魂体安静地闪烁着。他感受到了姬矢准话语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我毁灭倾向。

    这一刻,路西法之前所有的误解——比如以为姬矢准是被夜袭队打傻了或者抑郁症被神奇治愈了——才彻底消散。他看到的,是一个灵魂背负着沉重十字架、在黑暗中独自蹒跚前行、只求一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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