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修到两丈高,郭玉郎把账簿抱到工地边。不是日常核对的那本,是一本红线簿。

    大人。他翻开红线簿,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从开工到现在,水泥总消耗量,超了预估四成。

    四成?

    四成。郭玉郎把簿子推过来,原因有两个。第一,三条新排水沟的浆料防水层,每条用了七十桶,是额外支出,之前没算。

    第二,张员外设计的那两条沟比我们挖的深两尺,碎石层厚半寸,沟壁浆料加了一道。工艺好,用料也多。

    李云天没有怪张员外。审图纸的时候,防水层是他自己加的。

    预估不够,是排水沟的料没算进城墙预算。他说,还差多少?

    按现在的烧法,修到五丈封顶,要一万四千桶。现有三十个窑,一天四十桶,三个月才凑得够。

    鲜卑前锋七日到线。

    郭玉郎没接话。

    三个月和七天,差多少,不用算。

    加窑。李云天站起来。

    加窑要银子。

    银子我想办法。李云天走回工地,先改十个旧窑,加厚窑壁、扩窑膛、加一条通风道。改完一个,产能翻一倍半。

    加厚窑壁用什么料?

    耐火砖。石灰石和粘土烧的,跟水泥一个原理,配比不同。烧窑的时候顺便烧,不用另备料。

    改一个窑要几天?

    一天。十个窑,十天翻完。李云天拍了一下窑壁,工匠两班倒,一班改造,一班烧料,人歇窑不停。

    赵铁柱点头:十天翻倍。三十个窑一天八十桶,一个半月凑够一万四千桶。

    一个半月。李云天站起来,鲜卑前锋七日到线,但前锋不会直接攻城。他们要先试探、摸底、踩点,真正的大军至少半个月后才到。半个月到一个月,够我们把城墙修到四丈。

    五丈是封顶,四丈是底线。

    先保底线。

    第二个问题:钱。

    改造窑不用新建,但耐火砖和通风道的料要另买。加上排水沟多用的三成水泥,总缺口三千两。

    郭玉郎算了一笔账:石灰石煤炭的料钱两千两,耐火砖五百两,工匠加班的工钱五百两,一共三千两。

    公库还剩多少?

    四百两。白糖细盐的进账要到月底才结。

    三千两的缺口,公库四百两。

    李云天的私库也没有三千两。玻璃赚的钱投了盐田,白糖赚的钱投了水泥工坊,每一笔都在转,没有闲钱。

    他说。

    向谁借?

    向富商借。李云天走回衙门,不是设宴请他们来,是让他们自己来。

    他回书房写了一张告示:

    陇西城墙工程招募商股:出资修墙者,得城墙内侧商铺位。每家出资一千两,得一间,三年免租。

    他把告示递给郭玉郎:贴出去。黄金地段,先到先得。

    郭玉郎看完,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大人,这是在卖城墙上的铺子?

    不是卖,是入股。

    城墙修好了,城内安全,铺子生意就好做,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但他们怕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告示写三年免租,就是告诉他们:一千两换三年铺租,划不划算,自己算。

    商铺位只有三十个。

    三十个刚好。李云天道,一家一千两,三十个位三万两,够修整段城墙加备三个月的料。但我只要三千两,所以只招三家。三家各一千两,得三个铺位,剩下二十七个留着以后用。

    为什么是三家?

    因为只有三家看得够远。陇西富商十几家,敢投的只有三家。看得见城墙修好之后铺子能赚钱的,才敢投。其他十家不是没钱,是没眼光。

    告示贴出去,第一个来的,一定是眼光最远的那家。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第一家来了。

    不是富商,是张员外。

    他在工地住了三天,吃住工棚,天天画排水沟图纸。他看见了告示。

    大人,他站在李云天面前,我想投一千两。

    李云天看着他:你刚用三步连环计毁墙,现在要投资修墙?

    张员外没有回避:三步棋破了,我退了。退了之后我看清一件事:城墙修好,城内安全,城墙内侧的铺位个个是门面。一千两换三年免租,这笔账,我比谁都算得清。当幕僚的时候,我算的就是这种账。

    李云天看着他。

    可以。他说,你出一千两,得一个铺位。但有一个条件:铺子的生意不许做军需,不许做铁料,不许碰城墙工事相关的任何东西。只做民用。

    张员外没再问。他之前截料,靠的就是军需这一环。

    我做药材。

    药材?

    陇西缺药材。城内没有一家正经药铺,伤兵靠李雪的医棚,百姓靠走方郎中。城墙修好,药铺是第一件要开的事。

    李云天没反驳。张员外说的是事实。

    他把张员外的名字写在商股簿第一行,张员外,一千两,药材铺位,东段七号。

    张员外交了银子,转身回了工地。没回宅子,继续住工棚,画图纸。画的不是排水沟了,是药铺的布局。

    第三天,第二家来了。

    城东的马掌柜,做布匹。

    他看见告示犹豫了一天。布匹生意在陇西不大,一千两是他半年的流水。第二天出门,他看见城里的泥路正在换水泥路。路修好了,布匹运进来不怕雨天烂路,运输能省两成。

    大人,马掌柜拱手,我投一千两,布匹铺位。

    李云天写第二行:马掌柜,一千两,布匹铺位,东段十一号。

    第四天,第三家来了。

    城北的陈粮商,做粮食。

    他不是看了告示来的,是听马掌柜说的。两人是老朋友,马掌柜投了,他觉得自己也该投。

    大人,粮食铺位。

    第三行:陈粮商,一千两,粮食铺位,北段三号。

    三千两到位。

    郭玉郎把银子收进公库,红线簿上差三千两,改成。

    银子到位,窑的改造开始。

    十个旧窑逐个翻新。李云天蹲在窑边看进度,手伸进窑膛摸耐火砖的贴合度。三号窑的耐火砖,有一道两分宽的缝。

    两分缝,烧到高温热气往外渗,渗了就降温,降温就烧不出好水泥。他跟赵铁柱说,拆了重贴。

    赵铁柱拆了重贴,这次缝不到半分。李云天用手摸了一遍,点头。

    改造期间不停烧。工匠轮着班,白天改,夜里烧,火光不停。窑烟飘到城上,守城的兵闻得到石灰味。

    十天后,十个旧窑翻完,日烧从四十桶涨到八十桶。

    郭玉郎把新窑账贴在工地入口:旧窑十座已翻新,新窑二十座,共三十窑,日烧八十桶。城墙封顶需一万四千桶,一个半月完工。

    李云天在窑账下面加了一行红字:

    封顶五丈,底线四丈。先保底线,再争封顶。鲜卑前锋七日到线,七日后保四丈。

    产量翻倍,水泥够了。新问题又出来。

    窑膛扩大,煤耗也翻倍。三十个窑一天烧八十桶,要八百斤煤。陇西煤矿一月只出三千斤。

    煤不够。郭玉郎翻开新红线簿,一月三千斤,一天烧八百斤,一个月要两万四,差了七倍。

    买煤。李云天道。

    从哪里买?

    从临洮府买。李云天站起来,但不是我们去,让陈粮商去。他做粮食,跟临洮的商路通了十几年。粮食能走,煤也能走。

    让商人去买煤?

    让商人去买。李云天坐下来,他投了一千两,投了钱就入了局,入了局就得出力。让他去临洮买煤,运回来我们按市价收。他赚运输的差价,我们得煤。两头都有得赚。

    郭玉郎把折扇合上:大人,这是让商股变成帮手。投了钱的人不只等着收租,还得给城墙跑腿。

    李云天点头:城墙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所有人一起修的。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跑腿的跑腿。每一家都在局里,每一家都得干活。不然一千两换三年免租,太便宜了。

    那我再加一条:合同里写清楚,出资者须在城墙封顶前完成一次采买。完不成的,铺位收回。

    写进去。

    当天下午,陈粮商收到补充合同。一千两,三年免租,城墙封顶前完成一次煤料采买。他看完,没有犹豫,签了字。

    第二天,他带三个伙计,赶六辆粮车出了西门。粮车装的是粮食,到临洮府换成煤。

    七天后,六辆煤车进了陇西,车辙在水泥路上压出两道湿印。

    过税卡时,小吏拦了一次,要验矿料路引。郭玉郎早备了公文,小吏验完没话,只在簿子上记了一笔陇西采买矿料,已勘。

    李云天后来跟赵云策说:连煤都要州郡点头,这关,以后得过。

    八百斤煤不够,加上陈粮商运回来的三千斤,够了。

    窑不停火,锤不停响,墙不停砌。

    第十五天,北门修到四丈。

    李云天站在四丈高的城墙上,抬手拍了一下墙面。声音很脆,是实心的。

    听这声,他说,豆腐渣的墙,敲出来是闷的。

    赵云策没听懂,也抬手拍了一下,确实硬。

    四丈够了。李云天说,四丈够守城。四丈到五丈这一段,慢一点修。先把东门河口也修到四丈,三段城墙连成一条线,防线才算闭合成一体。

    赵云策站在他旁边,看着北门外的开阔地。

    大人,鲜卑前锋过了黑石坡,最快三日到线。

    三日。李云天把视线从城墙移到北门外,三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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