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第三天,李云天把书院的事也推了起来。

    地方是现成的。城西一座废弃祠堂,三进院子,前后两排厢房。

    荒了几年,院里草长得半人高,瓦片掉了一小半,门板歪挂在框上,推一下吱嘎响。李云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跟王德发说:位置不错,算个黄金地段,就是破得不像样。

    王德发带人收拾了一整天。割草,清杂物,补屋顶,换门窗。

    院里堆出来的烂木头和碎瓦装了满满三车,倒到城外的沟里。

    收工回来他一身土,袖口撕了个口子,往李云天跟前一站,先咧嘴笑:大人,三车!草比人高,我跟他们说是给您清出个书院,他们还当是刨了片荒地。

    笑完又补一句,声音低了些:这院子荒了几年,我小时候还在里头躲过雨,房梁塌了半根,想不到还能坐娃娃念书。

    祠堂门口挂了一块新匾,陇西书院四个字是郭玉郎写的。字不算好,胜在端正。

    办书院。王德发擦着汗说,侯爷说了,不收学费,娃都能来念书。

    不交钱?街坊不信,天下哪有白念的书。

    笔墨纸砚自己备,课不要钱。成绩好的,每月还给二两银子。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第二天一早,祠堂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有拉着孩子来看的,有趴在门缝里瞧的,还有几个老秀才背着手在门口转,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王德发又跑了一趟木匠铺,定了二十条新长凳,讲好三天交货。木匠是个五十多的老师傅,问了一句:给书院打的?

    不收钱。

    钱还是要收。王德发把定金拍在台面上,从钱袋里一五一十数出来,指头沾了点唾沫,数完才松手,侯爷说了,该给的一文不少。书院不打白条。

    他顿了顿,把那句不打白条又念了一遍,像是要记牢,回去好原样回给李云天。

    第三天,新长凳准时送到。

    老师傅亲自推着板车来的,说怕杂役毛手毛脚磕了漆。

    王德发数了数,二十条,一条不少,每条凳腿底下都垫了块木片,防着地面返潮。老师傅走的时候补了一句:给娃念书用的东西,我这辈子头一回打,不敢糊弄。

    干到天黑,王德发才回来交差,说屋顶补好了,就是墙根有道裂缝,要不要拆了重砌。

    填石灰就行。李云天说,书院不打仗,墙不扛炮。

    那桌椅呢?王德发问,祠堂里翻出二十来条旧长凳,能用的不到一半,新凳还要三天才打得出来。

    能用的先用,缺的找木匠补。李云天说,先让娃有地方坐,再让娃有好桌子坐。

    书院定规矩:不限出身。乡绅富户的孩子能来,佃户挑夫的孩子也能来。不收学费,笔墨纸砚自备。成绩好的每月发二两银子补贴,考试第一名的,另加五两。

    先生是王德发跑腿请的。邻县三个老秀才,一个年轻妇人,都是托人带话请来的。

    老秀才们起初不信,说衙门办学堂,十有八九是糊弄人的,等看到束修银子真金白银摆在桌上,才收拾行李过来。年轻妇人是县里老教习的女儿,跟着她爹念过几年书,识字、会算,教启蒙正好。

    消息传出去,反应最大的不是百姓,是乡绅。

    他们派了个管事来。姓周,五十多岁,以前在太守府当文书,说话拿腔拿调。

    进门先拱手,绕着弯子夸了一遍书院办得好,说侯爷兴文教、开民智,是陇西的福气。

    夸完才绕到正题:只是有一桩,侯爷办学不限出身,往后贵贱不分。世家子弟,不屑与贱民同窗。侯爷此举,怕是寒了陇西大户的心。

    李云天坐在桌后听他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那你们的孩子就别来了。

    周管事拱着的手放下来,指节攥了攥。嘴张了张还想再劝,李云天已经站起来,他要去隔壁看刚送来的边报。周管事站在原地愣了几息,自己退了出去。

    乡绅们没再派人来。不是服了。

    书院开学第一天,他们偷偷派家丁来看,发现几家的小孩已经坐在教室里。

    嘴上说不屑,身体很诚实。

    书院不收学费,成绩好还有银子拿,侯爷衙门日后用人肯定从书院里挑,不送孩子来才是真亏。

    几家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把人留下了。

    开学前一夜,王德发把新打的二十条长凳搬进教室,摆到半夜。

    第二天天没亮,他又蹲在门口,拿砂纸把桌角磨了一遍,怕毛刺扎着孩子的手。

    他磨到手心发烫,指腹蹭出两道红印子,想起李云天那句别扎着娃的手,磨得更仔细了,连旧凳的棱角也顺手刮了。

    一旁打更的老头路过,笑他:王管事,你比自家娶媳妇还上心。他脖子一缩,没反驳,把砂纸往裤腿上蹭了蹭:大人交代的事,得办妥。

    开学头一天,天刚亮,祠堂门口就排起了队。

    送孩子的多是佃户和挑夫,衣裳洗得发白,手上有茧,把孩子送到门口,嘱咐一句听先生的话,转身就走。

    有个挑夫往孩子怀里塞了半个烧饼,孩子没接,他又塞回去,最后孩子攥着烧饼进了门。

    有的孩子头一回离开爹娘,扒着门框不肯撒手,被先生牵进去。

    李云天也去了书院。没讲话,没剪彩。他从第一间教室走到最后一间,每个门口站一会儿。

    第一间,老夫子带着念三字经。声音参差不齐,念一句停半句,停下来的地方,总有几个娃接不上。

    老夫子拍着戒尺,把念错的那句又领了一遍。有个娃念得响亮,念完仰起脸等夸,老夫子没理他,他缩了缩脖子,接着念。

    第二间还在搬桌椅。两个杂役抬着长条桌从走廊跑过去,桌腿刮出一道灰印,灰尘扬起来落在门槛上。屋角摞着一叠没刷漆的板凳,木茬还露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抢着去搬。

    第三间连黑板都没挂,先生拿块木板写字,写完举起来给学生看,翻面再写。没有黑板,课已经开上了。

    他走到最后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这间坐的是最小的孩子,六七岁,有的连笔都握不稳。

    只有一个老师,一个年轻妇人,素色布衣,头发用木簪别着,正教前面几排的大孩子握笔。

    后面几排没人管,有涂画的,有翻书页玩的,有趴桌上发呆的。

    靠窗一个穿打补丁衣裳的小男孩趴在桌上,用一根秃笔在纸上画横线。

    一笔一笔,一道比一道直一点,还是歪。他不抬头,不跟念,一个人画。画歪了,他把纸翻过去,换一块空白接着画,画满一张,又抽一张。

    李云天走进教室,在那孩子旁边蹲下来。

    他拿起那孩子的笔看了看,笔尖磨平了,写不出像样的笔画,只能拖出粗粗的墨痕。

    他把笔放回去,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画满横线的纸,最上面一张的线一道比一道直。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自己的,新笔,笔锋尖,笔杆直,墨足。

    他把自己的笔放在那孩子桌上:用这支。

    小男孩抬头看他,不认识他是谁。眼睛很大,脸上几道干泥印子,早上跑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泥还没擦。

    他看看桌上的新笔,又看看李云天,伸手拿了。笔杆上还带着李云天掌心的余温。

    他没说谢谢。不是不懂,是不知道该对谁说。他不知道蹲在旁边的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支笔值多少钱,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突然给他一支笔。

    他只是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直。

    站在门口的王德发看见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支用秃了的笔,也是别人施舍似的给的。

    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凳子,咽了口唾沫,把袖口上那道浆糊印子又蹭了蹭。

    李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出教室。

    小男孩画完那道线,又画了一道,比刚才那道还直。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迟到的学生背着书袋跑进来,被先生拦在门口训了两句。

    他没再看那些孩子。

    院门口,郭玉郎正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份急报,攥得太紧,纸边都皱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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