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走了，李云天动了纺织坊。
几十个织工坐在织布机前，手脚并用，一天下来，最多的织两匹。梭子在指间穿来穿去，一天下来，手腕肿的肿，腰弯的弯。织房的油灯从早亮到晚，一匹布，手脚不停要织整整半天。
郭玉郎抱着账本过来，没急着翻：大人，布不够用了。百姓手里有了钱，都要做新衣裳，布价涨了三倍，还有人排队买不着。
手工织布太慢。李云天说，一天两匹，喂不饱半个城。
那怎么办？
用机器。蒸汽织布机。
蒸汽……织布机？郭玉郎凑近，您是说，拿蒸汽机带织机？
蒸汽机转主轴，主轴带皮带，皮带带梭子。李云天铺开一张白纸，炭笔落上去。先画主轴，再画皮带轮，最后画梭子。郭玉郎看他把一根线从蒸汽机连出来，又分出十根。
一台蒸汽机，带十台织机。梭子自己来回跑，不用人脚踩。
皮带要是断了呢？郭玉郎问。
换。备用的挂墙上，断一根换一根，一炷香的工夫。李云天说，笔没停，倒是梭子得打仔细，木头要干，干了才不变形。
郭玉郎盯着纸上那几根线：能快多少？
二十倍。手工一天两匹，机器一天四十匹。
多少？！郭玉郎的笔掉在桌上，二十倍？
正是。
郭玉郎没接这个惊叹。他在心里飞快地算另一笔账：一天四十匹，一百台就是四千匹，布价必然大跌。布便宜了，百姓穿得起新衣，可城里那四十七家手工织户怎么办？祖师爷传下的手艺，怕是要砸。
大人。他收起账本，机器一成，布价起码跌三成。手工织户四十七家，靠这行吃饭的，两三百口人。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的是，织布机厂先给他们留条活路。郭玉郎说，卷布、打包、跑线这些不费手艺的活，优先雇那些织户。会手艺的，调去教新机子的保养。手艺不废，人也不饿。
李云天点头：写进用工章程，明天就发。
那造机器的事，我这就去张罗？
交给你。李云天说，料子三样：铁打机架，木头做梭子，皮带传动。先造十台样机，成了再铺量。
郭玉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铁、木、皮带，我这就去备料。
二十天后
十台蒸汽织布机立在工作坊里，铁架黑亮，梭槽油亮。
李云天、郭玉郎、赵云策，几十个织工，围成一圈。
李云天蹲到锅炉前，亲手添了第一铲煤。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听了一会儿，直起身：点火。
一刻钟后，蒸汽机低吼起来，主轴开始转，皮带绷直，梭子窜了出去，咔哒咔哒，织布机自己动起来。梭子在十台机子上来回窜，快得看不清影，像一群银鱼在铁槽里翻。
布，一寸一寸，从梭子底下长出来。
成了！一个织工喊起来，大人，成了！
织工们围上去，没人说话，全盯着那块越织越长的布。李云天接住布头，举到灯下看。经纬还匀，就是边子毛。
一个年轻织工想伸手摸梭子，梭子擦着他指头飞过去。李云天一把把他拽开：机器转着，手别往里送。看布，别看热闹。
边子毛，不压不行。他回头对郭玉郎说，下回在边上加个滚轴，布边就齐了。
一个老织工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半步，又退回去：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云天从梭子底下接住布头，递过去：你摸摸。
老织工伸出手，在那块布上摸了一把，指头顺着布纹走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三十年，没见过布自己长出来。
不是梦。李云天说，水烧开了就能动，比人手快。
老织工往前探了半步：一天能织多少？
四十匹。
多少？！
四十匹。李云天重复了一遍，一天。
人群炸了。
二十倍！
有了这玩意儿，还愁什么布！
李云天抬手，压住声音：这十台，就放这儿，日夜开。机器不停，人两班倒。布价降到八十文一匹。
八十文？郭玉郎的笔尖在账本上按了按，大人，那不是亏了？
不亏。李云天说，活快二十倍，本钱摊得薄。降价，卖得更多，卖得多，赚得多。
郭玉郎想了想，点头：本钱薄，降价不亏，还多卖。这账，走得通。
去吧。尽快投产。
郭玉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大人，用工章程里再添一条。织户的活，先紧着四十岁往上的派。
李云天看他：为什么？
年轻的学得快，抢工坊的活也抢得快。年纪大的，让他们先占住卷布、打包的位子，才饿不着。
行，就这么写。
郭玉郎这才走了。李云天站在十台织布机中间。梭子来回来回，布一寸一寸往外走。他伸手摸了一把，布面还糙。等细了，才是真来钱的时候。
大人。
赵云策过来，压低声音：商人们听说织布机成了，都堵在门口。人群里有个绸缎庄的老板，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指节细白，没茧子。靴尖沾的是城外官道的红泥，不是城里布市的灰。赵云策说，他走路左脚微拖，跟户部那个细作的步态，对得上。
李云天没看他：让他看。
赵云策退后半步，侧身站到李云天身后，把那人框进视线里。细作看机器，他看细作。
正好。李云天说，让他们看看。
他走出工坊，站到人群前。
几十个商人伸长脖子。一个绸缎庄老板第一个开口：李大人，听说您的织布机，一天能织四十匹？
一天四十匹。李云天说。
人群里先静了一下，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布商上前，隔着门槛朝机器里看了一会儿：我在布行四十年，见过染的、浆的、加捻的，没见过从铁肚子里吐出来的。
那……能卖吗？另一个商人问。
李云天说，一百两一台。
一百两？商人们互相看了看。
一台一百两，一天四十匹，一匹八十文，一天三两多。一个多月回本。剩下的，全是赚的。
我要十台！一个布庄老板喊。
我要二十台！
我要五十台！
抢着下单的人挤到前头，有人当场从怀里掏银票，往桌上一拍：先记我的账！
人群里那个绸缎商没开口，也不往前挤。他把手伸进袖子，像在记什么。目光从机器上挪开，落在李云天脸上，又落回去。
李云天看着他，开口：玉郎。
郭玉郎挤过来。
通知下去，织布机量产，先造一百台。李云天说，坊址选在城门边上，黄金地段，布车进出方便，也让外来的布商，进城头一眼就看见。织布机赚的钱，官府收三成。
三成？郭玉郎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织布，往后是陇西来钱最快的营生。李云天说，收三成，是给它定规矩，不是宰它。
郭玉郎刚要开口，李云天已经抬脚往工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织布机量产加快。趁京城那边忙着琢磨图纸，把织布机铺出去。等他们回过神，陇西的布，已经卖到半个西北了。
郭玉郎点头，快步去了。
李云天进了门。身后的咔哒声没停，一声接一声。
绸缎商还站在人群边上，袖口鼓着一角纸边。
几十个织工坐在织布机前，手脚并用，一天下来，最多的织两匹。梭子在指间穿来穿去，一天下来，手腕肿的肿，腰弯的弯。织房的油灯从早亮到晚，一匹布，手脚不停要织整整半天。
郭玉郎抱着账本过来，没急着翻：大人，布不够用了。百姓手里有了钱，都要做新衣裳，布价涨了三倍，还有人排队买不着。
手工织布太慢。李云天说，一天两匹，喂不饱半个城。
那怎么办？
用机器。蒸汽织布机。
蒸汽……织布机？郭玉郎凑近，您是说，拿蒸汽机带织机？
蒸汽机转主轴，主轴带皮带，皮带带梭子。李云天铺开一张白纸，炭笔落上去。先画主轴，再画皮带轮，最后画梭子。郭玉郎看他把一根线从蒸汽机连出来，又分出十根。
一台蒸汽机，带十台织机。梭子自己来回跑，不用人脚踩。
皮带要是断了呢？郭玉郎问。
换。备用的挂墙上，断一根换一根，一炷香的工夫。李云天说，笔没停，倒是梭子得打仔细，木头要干，干了才不变形。
郭玉郎盯着纸上那几根线：能快多少？
二十倍。手工一天两匹，机器一天四十匹。
多少？！郭玉郎的笔掉在桌上，二十倍？
正是。
郭玉郎没接这个惊叹。他在心里飞快地算另一笔账：一天四十匹，一百台就是四千匹，布价必然大跌。布便宜了，百姓穿得起新衣，可城里那四十七家手工织户怎么办？祖师爷传下的手艺，怕是要砸。
大人。他收起账本，机器一成，布价起码跌三成。手工织户四十七家，靠这行吃饭的，两三百口人。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的是，织布机厂先给他们留条活路。郭玉郎说，卷布、打包、跑线这些不费手艺的活，优先雇那些织户。会手艺的，调去教新机子的保养。手艺不废，人也不饿。
李云天点头：写进用工章程，明天就发。
那造机器的事，我这就去张罗？
交给你。李云天说，料子三样：铁打机架，木头做梭子，皮带传动。先造十台样机，成了再铺量。
郭玉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铁、木、皮带，我这就去备料。
二十天后
十台蒸汽织布机立在工作坊里，铁架黑亮，梭槽油亮。
李云天、郭玉郎、赵云策，几十个织工，围成一圈。
李云天蹲到锅炉前，亲手添了第一铲煤。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听了一会儿，直起身：点火。
一刻钟后，蒸汽机低吼起来，主轴开始转，皮带绷直，梭子窜了出去，咔哒咔哒，织布机自己动起来。梭子在十台机子上来回窜，快得看不清影，像一群银鱼在铁槽里翻。
布，一寸一寸，从梭子底下长出来。
成了！一个织工喊起来，大人，成了！
织工们围上去，没人说话，全盯着那块越织越长的布。李云天接住布头，举到灯下看。经纬还匀，就是边子毛。
一个年轻织工想伸手摸梭子，梭子擦着他指头飞过去。李云天一把把他拽开：机器转着，手别往里送。看布，别看热闹。
边子毛，不压不行。他回头对郭玉郎说，下回在边上加个滚轴，布边就齐了。
一个老织工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半步，又退回去：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云天从梭子底下接住布头，递过去：你摸摸。
老织工伸出手，在那块布上摸了一把，指头顺着布纹走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三十年，没见过布自己长出来。
不是梦。李云天说，水烧开了就能动，比人手快。
老织工往前探了半步：一天能织多少？
四十匹。
多少？！
四十匹。李云天重复了一遍，一天。
人群炸了。
二十倍！
有了这玩意儿，还愁什么布！
李云天抬手，压住声音：这十台，就放这儿，日夜开。机器不停，人两班倒。布价降到八十文一匹。
八十文？郭玉郎的笔尖在账本上按了按，大人，那不是亏了？
不亏。李云天说，活快二十倍，本钱摊得薄。降价，卖得更多，卖得多，赚得多。
郭玉郎想了想，点头：本钱薄，降价不亏，还多卖。这账，走得通。
去吧。尽快投产。
郭玉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大人，用工章程里再添一条。织户的活，先紧着四十岁往上的派。
李云天看他：为什么？
年轻的学得快，抢工坊的活也抢得快。年纪大的，让他们先占住卷布、打包的位子，才饿不着。
行，就这么写。
郭玉郎这才走了。李云天站在十台织布机中间。梭子来回来回，布一寸一寸往外走。他伸手摸了一把，布面还糙。等细了，才是真来钱的时候。
大人。
赵云策过来，压低声音：商人们听说织布机成了，都堵在门口。人群里有个绸缎庄的老板，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
指节细白，没茧子。靴尖沾的是城外官道的红泥，不是城里布市的灰。赵云策说，他走路左脚微拖，跟户部那个细作的步态，对得上。
李云天没看他：让他看。
赵云策退后半步，侧身站到李云天身后，把那人框进视线里。细作看机器，他看细作。
正好。李云天说，让他们看看。
他走出工坊，站到人群前。
几十个商人伸长脖子。一个绸缎庄老板第一个开口：李大人，听说您的织布机，一天能织四十匹？
一天四十匹。李云天说。
人群里先静了一下，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布商上前，隔着门槛朝机器里看了一会儿：我在布行四十年，见过染的、浆的、加捻的，没见过从铁肚子里吐出来的。
那……能卖吗？另一个商人问。
李云天说，一百两一台。
一百两？商人们互相看了看。
一台一百两，一天四十匹，一匹八十文，一天三两多。一个多月回本。剩下的，全是赚的。
我要十台！一个布庄老板喊。
我要二十台！
我要五十台！
抢着下单的人挤到前头，有人当场从怀里掏银票，往桌上一拍：先记我的账！
人群里那个绸缎商没开口，也不往前挤。他把手伸进袖子，像在记什么。目光从机器上挪开，落在李云天脸上，又落回去。
李云天看着他，开口：玉郎。
郭玉郎挤过来。
通知下去，织布机量产，先造一百台。李云天说，坊址选在城门边上，黄金地段，布车进出方便，也让外来的布商，进城头一眼就看见。织布机赚的钱，官府收三成。
三成？郭玉郎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织布，往后是陇西来钱最快的营生。李云天说，收三成，是给它定规矩，不是宰它。
郭玉郎刚要开口，李云天已经抬脚往工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织布机量产加快。趁京城那边忙着琢磨图纸，把织布机铺出去。等他们回过神，陇西的布，已经卖到半个西北了。
郭玉郎点头，快步去了。
李云天进了门。身后的咔哒声没停，一声接一声。
绸缎商还站在人群边上，袖口鼓着一角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