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使团在城下叫过板之后，李云天没有急着打第一仗。他先干了另一件事，盯粮食。
清晨，他带着郭玉郎去了城南试田。地里摆着三样新农具：改良曲辕犁、双轮播种架、脚踏提水器。几个老农围在边上，半信半疑。有人蹲在地上，用指头戳了戳犁铧的刃口，说这铁太薄，怕是翻不了几亩地就卷了刃。
李云天没跟老农争。他让人牵来两头牛，一边用老犁，一边用新犁，在同样的地块上比。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新犁翻土更深，回土更整，一亩地省两成力。播种架的差别更大，原来三个人一上午的活，现在两个人就能干完。
几个老农看完，都不说话了。
李云天蹲到地头，检查犁铧的磨损。刚才说铁太薄的那个老农说得有道理，犁头刃口确实卷了一点，不影响用，可要是成百上千套打出去，这就是毛病。
他翻过犁头，跟铁匠说：刃口角度再收两分，淬火时间加长。这批明天返工。
铁匠点头，记下了。
郭玉郎趁热把补贴方案念了一遍。首批二十个村，每村先发两套，按工分加收成回补，分三季还清，坏了县里给修。人群里马上有人问，收成不好还不上怎么办。
李云天回得很干脆：歉收年只还一半，剩下一半顺延。规矩是让你们用得起，不是逼你们卖地。
一个老头挤到前面来，拄一根木棍，胡子花白，衣服上全是补丁。他声音不大，很稳：大人，我种了四十年地，犁用过七八种。你这新犁确实好使，可有个事你得想清楚。铁犁头能翻硬地，也能翻到石头上崩了刃。我们这片地底下石头多，大人你是外乡人，兴许不知道。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这老头不是在挑刺，是在提醒。种了四十年地的人说的话，比十个读书人的主意值钱。
石头多，我知道。李云天说，犁铧加一道钢条补强，遇着石头犁头自动上抬三分，不硬碰。这改法明天就能做出来。你来试，你种了四十年地，你说了算。
老头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冲着李云天重重点了点头。他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说了算。
田埂上的官司
当天下午，城南试田来了另一拨人。
不是老农，是三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领头的是城东的刘大户，家里三百亩地，佃户二十多家。他身后是西乡的赵地主和北关的孙粮户，三个人加起来，陇西城周围一半的出租地都在他们手里。
刘大户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新犁翻出来的土，没说话。赵地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犁要是真好使，往后佃户自己就能种地了，还要我们干什么？
声音不大，够周围的人听见。几个刚领了农具的老农低下头，不敢看这边。
刘大户走到郭玉郎面前，拱了拱手：郭先生，我们几家商量了一下，想跟侯爷提个话。新农具是好事，可发农具是不是太快了？万一佃户拿了农具不还钱怎么办？万一农具坏了没人修怎么办？我们几家愿意出钱，替侯爷管这事，替侯爷分忧。
郭玉郎还没答话，李云天从田那头走过来了。他手上还沾着泥，刚跟铁匠改完钢条补强。
刘大户。李云天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寒暄，是点名。
刘大户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替我分忧，我不拦你。李云天在田埂上站定，可你说的佃户拿了农具不还钱，这个不劳你操心。补贴方案是县衙定的，还款走工分和收成，跟你没关系。
侯爷别误会，我不是……
你是。李云天打断他，你家里二十多家佃户，从前租你的地，用你的犁，交你六成租子。现在县里发了新犁，他们自己就能翻地，一天省两成力，多出来的工夫能种自己的菜，养自己的鸡。你怕的不是他们还不上农具的钱，你怕的是他们用不着你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赵地主往前迈了半步，被刘大户一把拽住胳膊。
侯爷说得对。刘大户松开手，拱了拱，是我们多事了。
他转身就走。赵地主和孙粮户跟在后面，走出几步，赵地主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把新犁，脚下又快了两步。
李云天没有追。他转头跟郭玉郎说：农具发放照常，不停。
当天夜里，工坊后院有人翻墙进来，往淬火的池子里倒了一包东西。
值夜的老兵按住了人，押到值房。李云天问了两句，那小子是刘大户家的家丁，手脚利索，专门派来的。李云天让人放了。
放他回去。李云天说，他会跟他主子报没抓到
地上捡起一个沾了盐粒的麻布包。盐倒进淬火的水里，铁打出来就脆，一碰就崩。这不是偷东西，是毁东西。有人不想让新农具打成批。
李云天让人把池水全换了，墙头上又添了一层碎瓷片。
第二天，他在试田边上跟赵云策说：盯紧领了新农具的村子。有人来打探农具的来源和数量，记下长相，别惊动。
赵云策领命走了。
又过了一天，夜里。
工坊侧门的排水沟里钻进来一个人。铁栅栏被撬开了两根，人瘦，挤得过去。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麻布包，里面还是盐。粗盐，比细盐便宜，一包顶三袋的价。
他蹲到淬火池边上，刚把麻布包打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又是你。
不是李云天的声音，是赵云策的。
赵云策蹲在淬火池对面的工具架后面，手里握一根铁钳子。放走那个家丁的当晚，李云天就跟他说了：头一回走墙头，下回会换路。不走墙头，走下面。你去守着排水沟。
他守了两夜。第二夜，人来了。
那人猛地站起来，把盐包往赵云策脸上甩。赵云策偏头，盐包砸在工具架上，粗盐粒飞了一地。那人转身就跑，赵云策一步跨过去，钳子敲在他小腿弯上，那人腿一软扑倒，脸蹭在泥里。
赵云策按住他的时候，闻见他身上的味。不是穷人的酸汗味，是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穿绸缎的人身上才有。
翻过来。
月光底下，看不清五官，看得清衣裳。不是布衣，是绸缎。
刘大户家的？赵云策问。
那人咬着牙，不出声。
不是。赵云策又看了一眼，刘大户家穿不了这么好的料子。城里的，赵地主家的？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你放开我，我给你钱……
多少钱？
二十两！
赵云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粗盐：二十两？你往池子里倒的这包盐，要是成了，明年春耕多少人家翻不了地，种不上粮。二十两，够买你这条命？
那人没再说话。赵云策把他拎起来，往工坊前面拖。他脚拖着地，一路没吭声。
李云天在工坊前院等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
赵云策把人扔在地上。
月光下，那人的脸看清楚了。不是家丁，是管事，赵地主家的管事，姓李，在城里管着赵地主的三间铺子。
赵地主让你来的？
管事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李云天喝了口凉茶，头一晚翻墙的，是刘大户家的家丁。刘大户当众被我点破，面上认了，夜里还是派了人。那小子被我放了，回去报没抓到，刘大户就缩了。赵地主不一样，他在田头看我放话，知道我不动手，胆子反而大了，换了你来。
你……你怎么知道头一晚是……
你以为头一晚那个老兵没抓到人？李云天把茶碗放在地上，抓到了。我让放的。放他回去，你才会来。你以为工坊的防线跟头一晚一样松。
管事脸上全是汗。
赵地主怕的不是农具。李云天说，他怕的是佃户有了农具，不租他的地了。二十多家佃户，一家六成租子，那是他一年全部的进项。农具发下去，佃户自己能种了，谁还租他的地？
侯爷……侯爷饶命……
我不杀你。李云天站起来，你回去，给赵地主带一句话。
什么话？
农具照发，不停。他再派人来，我不找他派来的人，我找他。
管事连滚带爬地走了。
赵云策看着他跑远，问：大人，真不抓赵地主？
不抓。李云天说，抓了他，别的地主会以为我要斗他们。不抓，让他自己慌。他知道我盯上他了，就不敢再动。
那刘大户……
刘大户已经怂了。他在城里见了郭玉郎两回，两回都绕着走。这种人不记仇，只记利。等农具发下去，佃户有了收成，他自己也买一套给自家用，他自己就站过来了。
李云天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田那头。
田那头，王大壮蹲在新犁旁边。月光底下，他用手摸犁铧上新加的钢条补强。手糙得很，摸得却很仔细。
他不知道这边刚抓了人。他只知道，这把犁明天还能用。
赵四。李云天忽然说。
赵四正蹲在墙根啃一块干饼，听见喊声，抬头。
那老头叫什么？
赵四想了想：王大壮。城南王村的人，佃户出身，前两年刚分了地。
分了地还是佃户？
分了地。大人你推佃户可赎身买地那年，他是头一批赎身的，三年工分换了七亩地。
李云天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工坊后院，抬头看了一眼墙头。月色下，新添的那层碎瓷片白亮亮的一排。
赵云策从后面跟上来，压着声音：大人，那管事出工坊，没回赵家。他先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家铺子，门口挂着旧匾，写着两个字。他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又折回去了。
兴源。李云天停住脚步，城里没听过这家商号。
清晨，他带着郭玉郎去了城南试田。地里摆着三样新农具：改良曲辕犁、双轮播种架、脚踏提水器。几个老农围在边上，半信半疑。有人蹲在地上，用指头戳了戳犁铧的刃口，说这铁太薄，怕是翻不了几亩地就卷了刃。
李云天没跟老农争。他让人牵来两头牛，一边用老犁，一边用新犁，在同样的地块上比。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新犁翻土更深，回土更整，一亩地省两成力。播种架的差别更大，原来三个人一上午的活，现在两个人就能干完。
几个老农看完，都不说话了。
李云天蹲到地头，检查犁铧的磨损。刚才说铁太薄的那个老农说得有道理，犁头刃口确实卷了一点，不影响用，可要是成百上千套打出去，这就是毛病。
他翻过犁头，跟铁匠说：刃口角度再收两分，淬火时间加长。这批明天返工。
铁匠点头，记下了。
郭玉郎趁热把补贴方案念了一遍。首批二十个村，每村先发两套，按工分加收成回补，分三季还清，坏了县里给修。人群里马上有人问，收成不好还不上怎么办。
李云天回得很干脆：歉收年只还一半，剩下一半顺延。规矩是让你们用得起，不是逼你们卖地。
一个老头挤到前面来，拄一根木棍，胡子花白，衣服上全是补丁。他声音不大，很稳：大人，我种了四十年地，犁用过七八种。你这新犁确实好使，可有个事你得想清楚。铁犁头能翻硬地，也能翻到石头上崩了刃。我们这片地底下石头多，大人你是外乡人，兴许不知道。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这老头不是在挑刺，是在提醒。种了四十年地的人说的话，比十个读书人的主意值钱。
石头多，我知道。李云天说，犁铧加一道钢条补强，遇着石头犁头自动上抬三分，不硬碰。这改法明天就能做出来。你来试，你种了四十年地，你说了算。
老头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冲着李云天重重点了点头。他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说了算。
田埂上的官司
当天下午，城南试田来了另一拨人。
不是老农，是三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领头的是城东的刘大户，家里三百亩地，佃户二十多家。他身后是西乡的赵地主和北关的孙粮户，三个人加起来，陇西城周围一半的出租地都在他们手里。
刘大户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新犁翻出来的土，没说话。赵地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犁要是真好使，往后佃户自己就能种地了，还要我们干什么？
声音不大，够周围的人听见。几个刚领了农具的老农低下头，不敢看这边。
刘大户走到郭玉郎面前，拱了拱手：郭先生，我们几家商量了一下，想跟侯爷提个话。新农具是好事，可发农具是不是太快了？万一佃户拿了农具不还钱怎么办？万一农具坏了没人修怎么办？我们几家愿意出钱，替侯爷管这事，替侯爷分忧。
郭玉郎还没答话，李云天从田那头走过来了。他手上还沾着泥，刚跟铁匠改完钢条补强。
刘大户。李云天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寒暄，是点名。
刘大户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替我分忧，我不拦你。李云天在田埂上站定，可你说的佃户拿了农具不还钱，这个不劳你操心。补贴方案是县衙定的，还款走工分和收成，跟你没关系。
侯爷别误会，我不是……
你是。李云天打断他，你家里二十多家佃户，从前租你的地，用你的犁，交你六成租子。现在县里发了新犁，他们自己就能翻地，一天省两成力，多出来的工夫能种自己的菜，养自己的鸡。你怕的不是他们还不上农具的钱，你怕的是他们用不着你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赵地主往前迈了半步，被刘大户一把拽住胳膊。
侯爷说得对。刘大户松开手，拱了拱，是我们多事了。
他转身就走。赵地主和孙粮户跟在后面，走出几步，赵地主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把新犁，脚下又快了两步。
李云天没有追。他转头跟郭玉郎说：农具发放照常，不停。
当天夜里，工坊后院有人翻墙进来，往淬火的池子里倒了一包东西。
值夜的老兵按住了人，押到值房。李云天问了两句，那小子是刘大户家的家丁，手脚利索，专门派来的。李云天让人放了。
放他回去。李云天说，他会跟他主子报没抓到
地上捡起一个沾了盐粒的麻布包。盐倒进淬火的水里，铁打出来就脆，一碰就崩。这不是偷东西，是毁东西。有人不想让新农具打成批。
李云天让人把池水全换了，墙头上又添了一层碎瓷片。
第二天，他在试田边上跟赵云策说：盯紧领了新农具的村子。有人来打探农具的来源和数量，记下长相，别惊动。
赵云策领命走了。
又过了一天，夜里。
工坊侧门的排水沟里钻进来一个人。铁栅栏被撬开了两根，人瘦，挤得过去。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麻布包，里面还是盐。粗盐，比细盐便宜，一包顶三袋的价。
他蹲到淬火池边上，刚把麻布包打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又是你。
不是李云天的声音，是赵云策的。
赵云策蹲在淬火池对面的工具架后面，手里握一根铁钳子。放走那个家丁的当晚，李云天就跟他说了：头一回走墙头，下回会换路。不走墙头，走下面。你去守着排水沟。
他守了两夜。第二夜，人来了。
那人猛地站起来，把盐包往赵云策脸上甩。赵云策偏头，盐包砸在工具架上，粗盐粒飞了一地。那人转身就跑，赵云策一步跨过去，钳子敲在他小腿弯上，那人腿一软扑倒，脸蹭在泥里。
赵云策按住他的时候，闻见他身上的味。不是穷人的酸汗味，是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穿绸缎的人身上才有。
翻过来。
月光底下，看不清五官，看得清衣裳。不是布衣，是绸缎。
刘大户家的？赵云策问。
那人咬着牙，不出声。
不是。赵云策又看了一眼，刘大户家穿不了这么好的料子。城里的，赵地主家的？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你放开我，我给你钱……
多少钱？
二十两！
赵云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粗盐：二十两？你往池子里倒的这包盐，要是成了，明年春耕多少人家翻不了地，种不上粮。二十两，够买你这条命？
那人没再说话。赵云策把他拎起来，往工坊前面拖。他脚拖着地，一路没吭声。
李云天在工坊前院等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
赵云策把人扔在地上。
月光下，那人的脸看清楚了。不是家丁，是管事，赵地主家的管事，姓李，在城里管着赵地主的三间铺子。
赵地主让你来的？
管事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李云天喝了口凉茶，头一晚翻墙的，是刘大户家的家丁。刘大户当众被我点破，面上认了，夜里还是派了人。那小子被我放了，回去报没抓到，刘大户就缩了。赵地主不一样，他在田头看我放话，知道我不动手，胆子反而大了，换了你来。
你……你怎么知道头一晚是……
你以为头一晚那个老兵没抓到人？李云天把茶碗放在地上，抓到了。我让放的。放他回去，你才会来。你以为工坊的防线跟头一晚一样松。
管事脸上全是汗。
赵地主怕的不是农具。李云天说，他怕的是佃户有了农具，不租他的地了。二十多家佃户，一家六成租子，那是他一年全部的进项。农具发下去，佃户自己能种了，谁还租他的地？
侯爷……侯爷饶命……
我不杀你。李云天站起来，你回去，给赵地主带一句话。
什么话？
农具照发，不停。他再派人来，我不找他派来的人，我找他。
管事连滚带爬地走了。
赵云策看着他跑远，问：大人，真不抓赵地主？
不抓。李云天说，抓了他，别的地主会以为我要斗他们。不抓，让他自己慌。他知道我盯上他了，就不敢再动。
那刘大户……
刘大户已经怂了。他在城里见了郭玉郎两回，两回都绕着走。这种人不记仇，只记利。等农具发下去，佃户有了收成，他自己也买一套给自家用，他自己就站过来了。
李云天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田那头。
田那头，王大壮蹲在新犁旁边。月光底下，他用手摸犁铧上新加的钢条补强。手糙得很，摸得却很仔细。
他不知道这边刚抓了人。他只知道，这把犁明天还能用。
赵四。李云天忽然说。
赵四正蹲在墙根啃一块干饼，听见喊声，抬头。
那老头叫什么？
赵四想了想：王大壮。城南王村的人，佃户出身，前两年刚分了地。
分了地还是佃户？
分了地。大人你推佃户可赎身买地那年，他是头一批赎身的，三年工分换了七亩地。
李云天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工坊后院，抬头看了一眼墙头。月色下，新添的那层碎瓷片白亮亮的一排。
赵云策从后面跟上来，压着声音：大人，那管事出工坊，没回赵家。他先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家铺子，门口挂着旧匾，写着两个字。他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又折回去了。
兴源。李云天停住脚步，城里没听过这家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