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看完军报，只说了四个字：全线动员。
他起身出了书房，没等人来报到，先去了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队。骡马驮着粮袋往里进，牛车拉着铁锅、犁铧、木料往里挤，出城的车全是空的。
李云天站在门洞里看了一阵，把守城的校尉叫过来：城外还剩什么？
草料垛还有十七个，都在官道两边。水井十二眼。
草料垛拆了，垛底放火油。井填了，填完盖土，撒一层干草，看不出新土。
校尉抬头：填井？百姓回来喝什么？
等打完仗，我挖新的。李云天说，王猛十万人进来，渴了要喝水，马要饮，井就是他的命。井填了，他得自己带水。
那草料垛呢？
他抢不着草，马就得啃地皮。李云天往前走，传我的话：城外能搬的全搬进城，搬不走的烧掉，烧不动的埋掉。一粒粮、一根草、一口水，都不留给王猛。
校尉领命去了。
身后，骡马队伍还在往城里涌，车辙印压了一道又一道。全城都在搬空。
校场上的士兵在练队列。李云天走到兵器架前停下，拿起一把长刀，刀刃有锈斑，刃口钝了。
他没说话，蹲下来拿起磨刀石，蘸了水，自己磨。
磨刀声沙沙的，很细。士兵们停下来看他。县令蹲在兵器架旁边磨刀，这个画面谁也没见过。
他磨了十把刀。
每把磨完都用拇指试刃。第八把不行，刃口有暗伤，磨了也钝，扔到一边。第九把、第十把磨完，刃口发亮。
从今天起，他站起来，手上沾着磨刀石的黑灰和铁屑，每把上阵的刀，都得磨到这个程度。磨不到的返工，返工还磨不到的，去王大锤那儿领磨刀石，磨到过我这关为止。刀不过关，不准出兵营。
教官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传令。
王德发抱着一摞磨刀石从兵器库那边跑过来，跑得太急，最上头那块差点滑下来，他歪着膀子一兜，石头没掉，人踉跄半步才站稳，喘着气喊：大、大人，磨刀石到齐了，我数了三遍，一摞十八块！
分下去。李云天说，发一块，记一个名字。磨完了，我挨个看刃口。
王德发应了一声，把石头在怀里拢了拢，缩着脖子往队列里钻，生怕蹭着谁新领的刀。
仓门打开，粮袋码得像小山。
李云天走进粮仓，蹲下来搬开最底层的粮袋，看底部有没有潮痕。他翻了六排，第三排最底下三袋粮的底部有水渍，米粒发黄，起了霉。
这三袋扔掉。他对粮仓管事说，石板缝用石灰封死。所有的粮袋，都翻出来看底。霉米不许混进好粮。吃了霉米的人拉肚子，拉肚子的人上不了战场。
管事蹲在粮袋边，手指在霉米上搓了搓，没敢抬头：三个月前刚翻晒过一回……
翻晒过也会漏。李云天说，粮仓地面的缝，水就是从那儿渗进来的。今天封了，后天再查。每天查一次，你亲自翻底，翻完在簿子上签字。出了问题，签字的人负责。
管事在簿子上停了笔，笔尖悬着。
粮食够吃多久？
三个月。
开战消耗翻倍呢？
管事算了算：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李云天盯着那三袋霉米，够打一场硬仗。够不够打两场，就看你能不能把这点损耗省下来。省下来的每一袋，都是多活一天的兵。
铁车停在工坊正中，锅炉还温着。
李云天坐进驾驶位，拉了拉汽杆。机件动了一下，没有异响。他下车钻到车底，手在传动轴上一路摸过去，摸到一根螺栓，松了半圈。
他拿扳手拧紧，又把其余螺栓挨个试了一遍。
这台车明天上阵。他对工坊管事说，传动轴的螺栓每天查一遍，松了就拧。谁经手的车，谁签字。车出了岔子，签字的人跟着车走。
管事点头。
火药日产多少？
三千斤。
不够。李云天说，王猛十万人，三千斤打不了三天。不够就再建一个作坊，选址你跟郭玉郎商量，三天内开工。工匠不够就从城里招，签契书，泄配方者斩，家眷充公。待遇翻倍，受伤医药全免，死了抚恤二十两。
管事低头记着。写完他抬头问：大人，新作坊的磨药石够吗？枯木谷只有六台，新厂少说还得四台。
让王大锤赶。李云天说，他磨铰链的手，磨药石也磨得动。
李云天没骑马，步行走到田边。
一个老农在锄地，看见他，把锄头拄在地上：大人？
收成怎么样？李云天蹲在田埂上。
好。多亏大人那批新式农具，省了半个劳力。
粮够吃到秋收？
老农想了想：自家够。就是打仗，壮劳力都去当兵了，田里没人。
壮劳力当兵，田里的事老人和女人干。李云天说，官府出犁、出牛、出种子，你们出人。收成还是你们的，官府一个子儿不碰。
老农摇头：老汉六十了，锄地还行，犁田使不动牛。
犁田不用你使牛。李云天说，蒸汽犁明天到位，老人扶方向就行。牛省了，这是标准版，往后犁地都这么干。
老农蹲下去，看着那行没锄完的垄沟：老汉不懂那铁家伙是个啥。大人说老人扶方向就行，老汉信。
李云天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
田埂上几个年轻人围过来。
大人！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挤上来，我要当兵！
会什么？
骑马。家里养了三匹马，从小骑。
骑得稳不稳？
明天去校场报到。李云天说，先领刀，刀磨到过关才给甲。磨石在王大锤那儿。
汉子没想到头一件事是磨刀。
我也去！
还有我！
几十个年轻人挤上来。
李云天看了一圈：都去。明天校场报到，先磨刀，后领甲。刀不磨利，上了阵是让自己死。
年轻人散去的时候，有人在问磨刀石怎么领。
李云天回到书房，手上的黑灰和铁屑还没洗。
李雪迎上来：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去磨刀了？
磨了十把。李云天在水盆里洗手，灰渍化成黑水，伤兵的药备好了？
备好了。李雪说，麻沸散十二份，止血粉四十份，烧伤药膏一百罐。不够我再从女医署调。
战场的伤跟平时不一样。李云天擦干手，火药炸伤最多，碎片进肉，不取出来会烂。截肢的药备了吗？
备了。锯子三把，缝合线五十卷。李雪说，刀在火上烧红，放凉了再切，这个我教过她们了。
顺序不能乱。李云天说，先止血，后取碎片，最后缝合。先取碎片不止血，人先没了。
我教过了。李雪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去吧。李云天说，继续备。
李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哥，小心。
赵云策走进来，压低声音：大人，鲜卑那边，要不要派人走一趟？
李云天说，拓跋宏欠我一个人情。上次十万石粮，没要钱。但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得当面问清楚他记不记得。
派谁去？
你去。李云天说，你武艺好，路上安全。带上我的亲笔信，问他三件事：一，那十万石粮他认不认；二，北边晃悠的小股骑兵是不是他的人；三，要是朝廷打过来，他出不出兵。问清楚了回来。
三天内回来。赵云策接了信，转身就走。
郭玉郎等他走了，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今天有人在招兵处转悠，自称朝廷的说客，劝新兵别跟着大人打朝廷。赵四把他拿下了。
李云天把水盆端起来泼了：带来见我。
当晚，一个火头军在厨房井边被按住。他怀里揣着一封没署名的信，信上写着陇西的粮草存量和驻防部署。
赵四审了一炷香就全招了：西凉的人给的银子，让他每三天往外递一次消息。
赵四把供词拍在桌上，啐了一口：西凉三万兵还在路上，先往咱们营里塞钉子。
塞了一根，还有没有别的，挖干净。李云天说，明天全军集结之前，把消息压住，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二天一早，全军集结。
校场中间的旗杆上挂了一颗人头。
李云天站在高台上，没解释那人是谁。台下五万陇西兵，加上新招募的两千壮丁，全都看见了。通敌的下场，挂在旗杆上。
台下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整甲，有人在检查矛头。没人喊万岁。万岁不是喊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赵云策回来的时候，甲上还带着露水。
拓跋宏认粮。他原话：十万石粮食的恩，记着。赵云策说，北边的小股骑兵不是他的。他说是有人送了柔然银子，让柔然人扮成鲜卑，在陇西北边晃。
李云天听完，没说话，走到地图前，手指压在陇西北面。
扮成鲜卑试探，图什么？
摸咱们的底。赵云策说，看咱们守备松不松，看咱们会不会把兵力往北调。
调过去，南边的王猛就正好进来。李云天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两头动的是一个人。
先打王猛。李云天说，打完了，再找正主。传令：全军备战，等探报。先锋一到，就开席。
他起身出了书房，没等人来报到，先去了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队。骡马驮着粮袋往里进，牛车拉着铁锅、犁铧、木料往里挤，出城的车全是空的。
李云天站在门洞里看了一阵，把守城的校尉叫过来：城外还剩什么？
草料垛还有十七个，都在官道两边。水井十二眼。
草料垛拆了，垛底放火油。井填了，填完盖土，撒一层干草，看不出新土。
校尉抬头：填井？百姓回来喝什么？
等打完仗，我挖新的。李云天说，王猛十万人进来，渴了要喝水，马要饮，井就是他的命。井填了，他得自己带水。
那草料垛呢？
他抢不着草，马就得啃地皮。李云天往前走，传我的话：城外能搬的全搬进城，搬不走的烧掉，烧不动的埋掉。一粒粮、一根草、一口水，都不留给王猛。
校尉领命去了。
身后，骡马队伍还在往城里涌，车辙印压了一道又一道。全城都在搬空。
校场上的士兵在练队列。李云天走到兵器架前停下，拿起一把长刀，刀刃有锈斑，刃口钝了。
他没说话，蹲下来拿起磨刀石，蘸了水，自己磨。
磨刀声沙沙的，很细。士兵们停下来看他。县令蹲在兵器架旁边磨刀，这个画面谁也没见过。
他磨了十把刀。
每把磨完都用拇指试刃。第八把不行，刃口有暗伤，磨了也钝，扔到一边。第九把、第十把磨完，刃口发亮。
从今天起，他站起来，手上沾着磨刀石的黑灰和铁屑，每把上阵的刀，都得磨到这个程度。磨不到的返工，返工还磨不到的，去王大锤那儿领磨刀石，磨到过我这关为止。刀不过关，不准出兵营。
教官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传令。
王德发抱着一摞磨刀石从兵器库那边跑过来，跑得太急，最上头那块差点滑下来，他歪着膀子一兜，石头没掉，人踉跄半步才站稳，喘着气喊：大、大人，磨刀石到齐了，我数了三遍，一摞十八块！
分下去。李云天说，发一块，记一个名字。磨完了，我挨个看刃口。
王德发应了一声，把石头在怀里拢了拢，缩着脖子往队列里钻，生怕蹭着谁新领的刀。
仓门打开，粮袋码得像小山。
李云天走进粮仓，蹲下来搬开最底层的粮袋，看底部有没有潮痕。他翻了六排，第三排最底下三袋粮的底部有水渍，米粒发黄，起了霉。
这三袋扔掉。他对粮仓管事说，石板缝用石灰封死。所有的粮袋，都翻出来看底。霉米不许混进好粮。吃了霉米的人拉肚子，拉肚子的人上不了战场。
管事蹲在粮袋边，手指在霉米上搓了搓，没敢抬头：三个月前刚翻晒过一回……
翻晒过也会漏。李云天说，粮仓地面的缝，水就是从那儿渗进来的。今天封了，后天再查。每天查一次，你亲自翻底，翻完在簿子上签字。出了问题，签字的人负责。
管事在簿子上停了笔，笔尖悬着。
粮食够吃多久？
三个月。
开战消耗翻倍呢？
管事算了算：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李云天盯着那三袋霉米，够打一场硬仗。够不够打两场，就看你能不能把这点损耗省下来。省下来的每一袋，都是多活一天的兵。
铁车停在工坊正中，锅炉还温着。
李云天坐进驾驶位，拉了拉汽杆。机件动了一下，没有异响。他下车钻到车底，手在传动轴上一路摸过去，摸到一根螺栓，松了半圈。
他拿扳手拧紧，又把其余螺栓挨个试了一遍。
这台车明天上阵。他对工坊管事说，传动轴的螺栓每天查一遍，松了就拧。谁经手的车，谁签字。车出了岔子，签字的人跟着车走。
管事点头。
火药日产多少？
三千斤。
不够。李云天说，王猛十万人，三千斤打不了三天。不够就再建一个作坊，选址你跟郭玉郎商量，三天内开工。工匠不够就从城里招，签契书，泄配方者斩，家眷充公。待遇翻倍，受伤医药全免，死了抚恤二十两。
管事低头记着。写完他抬头问：大人，新作坊的磨药石够吗？枯木谷只有六台，新厂少说还得四台。
让王大锤赶。李云天说，他磨铰链的手，磨药石也磨得动。
李云天没骑马，步行走到田边。
一个老农在锄地，看见他，把锄头拄在地上：大人？
收成怎么样？李云天蹲在田埂上。
好。多亏大人那批新式农具，省了半个劳力。
粮够吃到秋收？
老农想了想：自家够。就是打仗，壮劳力都去当兵了，田里没人。
壮劳力当兵，田里的事老人和女人干。李云天说，官府出犁、出牛、出种子，你们出人。收成还是你们的，官府一个子儿不碰。
老农摇头：老汉六十了，锄地还行，犁田使不动牛。
犁田不用你使牛。李云天说，蒸汽犁明天到位，老人扶方向就行。牛省了，这是标准版，往后犁地都这么干。
老农蹲下去，看着那行没锄完的垄沟：老汉不懂那铁家伙是个啥。大人说老人扶方向就行，老汉信。
李云天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
田埂上几个年轻人围过来。
大人！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挤上来，我要当兵！
会什么？
骑马。家里养了三匹马，从小骑。
骑得稳不稳？
明天去校场报到。李云天说，先领刀，刀磨到过关才给甲。磨石在王大锤那儿。
汉子没想到头一件事是磨刀。
我也去！
还有我！
几十个年轻人挤上来。
李云天看了一圈：都去。明天校场报到，先磨刀，后领甲。刀不磨利，上了阵是让自己死。
年轻人散去的时候，有人在问磨刀石怎么领。
李云天回到书房，手上的黑灰和铁屑还没洗。
李雪迎上来：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去磨刀了？
磨了十把。李云天在水盆里洗手，灰渍化成黑水，伤兵的药备好了？
备好了。李雪说，麻沸散十二份，止血粉四十份，烧伤药膏一百罐。不够我再从女医署调。
战场的伤跟平时不一样。李云天擦干手，火药炸伤最多，碎片进肉，不取出来会烂。截肢的药备了吗？
备了。锯子三把，缝合线五十卷。李雪说，刀在火上烧红，放凉了再切，这个我教过她们了。
顺序不能乱。李云天说，先止血，后取碎片，最后缝合。先取碎片不止血，人先没了。
我教过了。李雪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去吧。李云天说，继续备。
李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哥，小心。
赵云策走进来，压低声音：大人，鲜卑那边，要不要派人走一趟？
李云天说，拓跋宏欠我一个人情。上次十万石粮，没要钱。但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得当面问清楚他记不记得。
派谁去？
你去。李云天说，你武艺好，路上安全。带上我的亲笔信，问他三件事：一，那十万石粮他认不认；二，北边晃悠的小股骑兵是不是他的人；三，要是朝廷打过来，他出不出兵。问清楚了回来。
三天内回来。赵云策接了信，转身就走。
郭玉郎等他走了，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今天有人在招兵处转悠，自称朝廷的说客，劝新兵别跟着大人打朝廷。赵四把他拿下了。
李云天把水盆端起来泼了：带来见我。
当晚，一个火头军在厨房井边被按住。他怀里揣着一封没署名的信，信上写着陇西的粮草存量和驻防部署。
赵四审了一炷香就全招了：西凉的人给的银子，让他每三天往外递一次消息。
赵四把供词拍在桌上，啐了一口：西凉三万兵还在路上，先往咱们营里塞钉子。
塞了一根，还有没有别的，挖干净。李云天说，明天全军集结之前，把消息压住，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二天一早，全军集结。
校场中间的旗杆上挂了一颗人头。
李云天站在高台上，没解释那人是谁。台下五万陇西兵，加上新招募的两千壮丁，全都看见了。通敌的下场，挂在旗杆上。
台下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整甲，有人在检查矛头。没人喊万岁。万岁不是喊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赵云策回来的时候，甲上还带着露水。
拓跋宏认粮。他原话：十万石粮食的恩，记着。赵云策说，北边的小股骑兵不是他的。他说是有人送了柔然银子，让柔然人扮成鲜卑，在陇西北边晃。
李云天听完，没说话，走到地图前，手指压在陇西北面。
扮成鲜卑试探，图什么？
摸咱们的底。赵云策说，看咱们守备松不松，看咱们会不会把兵力往北调。
调过去，南边的王猛就正好进来。李云天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两头动的是一个人。
先打王猛。李云天说，打完了，再找正主。传令：全军备战，等探报。先锋一到，就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