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部件组都顺了，卡住整辆车的，是轮子。
铁轮太重，木轮太硬。土路上跑一里，车上的货没散，人先散了架。李云天蹲在车轮边蹲了半个时辰，画了撕，撕了画，纸上揉出三个洞。他索性把木轮推到院外土路上，拿绳子拽着跑了一趟。轮子轧过坑，车架颠得哐哐响，他在车后头跟着跑，越跑越慢。
大人，这么个颠法，货箱都能颠散。王德发跟在后头，跑得直喘。
要的就是这个理。李云天停下来，车颠，是因为轮子硬。轮子软了，颠劲就卸在皮子上。
一个老工匠凑过来：大人，要不……在轮子上裹一层布？
布太薄，压两趟就烂。
那裹皮子？老工匠说，牲口拉车，车轴都包皮子，耐磨。
李云天没应声。他盯着那圈木轮，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橡胶，就先用皮子。多层皮子叠起来，层间涂油，铁钉固定。软，比木头软；耐磨，比布强。
就按你说的。李云天拍板，皮子，裹十层。层与层之间涂桐油，铁钉钉死。
这能行吗？老工匠心里没底。
试试就试试。李云天说，不行再换。轮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天下午，老工匠带人宰了两头老牛，皮子剥下来，浸水泡软，一层一层往木轮上裹。涂一层油，裹一层皮，铁钉从外往里钉，钉得密密实实。
裹完的轮子推出来，沉甸甸的，乌黑发亮。
装上。李云天说，推到院里跑一圈。
轮子装上车架。工匠们推着车在院里走了两圈，皮子纹丝不动。
再快点。
几个工匠推着跑起来，车越走越快，过第二道门槛的时候，车头一沉。
啪的一声。
轮子上两颗铁钉崩开，皮子脱开半尺，甩在车架上。车头一歪，整个车轮歪成八字。
院里静了一瞬。
王德发在车后头一个激灵，腿肚子转了筋似的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硬撑着没退：大、大人，这……这轮子炸了？
爆了。李云天蹲下来，把脱开的皮子拽下来看。
层与层之间，桐油没咬住，皮子一绷就滑开。钉子只钉了外沿，中间全是虚的。
老工匠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几个打下手的也停了手里的活，远远看着。
都愣着干什么。李云天把脱开的皮子往地上一甩，推回去，拆轮子。今天不把这个啃下来，谁都不许下工。
不怪你。李云天把皮子翻过来，是法子不对。光靠油和钉，皮子是一张一张的，不是一块。得让它们长成一块。
咋长成一块？
李云天说，像纳鞋底。皮子打孔，麻线一针一针缝过去，把十层缝死，再灌油填缝。缝死了，它就是一整块。
老工匠愣了半天：纳鞋底……
王德发在旁边挠了挠头：大人，纳鞋底那是俺娘的活儿……这铁轮子，跟鞋底还能是一个理？
就是纳鞋底。李云天拍拍老工匠的肩，鞋底纳得密，走三年不散。轮子也是这个理。
第二天
新轮子纳好了。十层皮子，麻线缝了上千针，灌了桐油，晾了一夜。
工坊地上铺了草席，几个工匠盘腿坐在席上，一人一根大针，麻线扯得嗤嗤响。十层皮子叠在木轮上，一针穿过去，拉紧，再一针。老工匠纳完一排，拿针屁股在头皮上蹭了蹭，接着纳。
李云天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伸手要过一根针，自己纳了三针。麻线勒得指头疼，他纳完一排，站起来活动手腕。
他说，就这么纳。密一分，稳一分。
装上车，李云天亲自推车过门槛。皮子绷得紧紧的，钉头全埋进皮里。
工匠们推着车绕院跑了三圈，越跑越快。过门槛，过石沿，皮子纹丝不动。
李云天停下来，拿手按了按轮子。皮子硬中带软，按下去半指，松手就弹回来。
成了。他说。
他把轮子装好，蹲下去按住轮缘，使劲晃了晃。皮子绷着，纹丝不动。
装车。他说，上货，推出去跑。
工匠们把样车推上土路，装上两石货，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车上的货箱稳稳当当，连歪都没歪。
王德发跟在车后头跑回来，扶着车架喘气：大人，颠劲小多了！跟坐马车不是一回事！
这才对。李云天说，轮子软一分，货就稳一分。
郭玉郎凑过来，绕着轮子看了两圈：大人，这皮子轮，能撑多久？
省着用，半年。李云天说，半年后再换好的。
半年后皮子磨穿了，车不就趴窝了？郭玉郎追问。
磨穿了再纳一层。李云天说，皮子不够，还有麻绳、有竹篾。法子是人想的，车停不下来。
啥好的？
橡胶。树的汁液，干了有弹性，比皮子强十倍。李云天直起身，南洋那边有。等车稳了，派人去找。
郭玉郎听得半懂不懂，没追问，把寻橡胶记在簿子上。
还有。李云天补了一句，四个轮子，得一模一样。皮子层数、针数、油量，分毫不差。差一丝，跑起来就偏。这批轮子，按工坊顶配的规矩验。
明白了。郭玉郎记完，走了。
入夜
赵云策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凉气，在院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
孙铁头的事，查着了。他压低声音，人没走远，躲在西城一个亲戚家里。前几日有人找过他，要买转向机构的图纸，出价二百两。
他卖了？
没有。赵云策说，他没应，也没报官，收拾铺子躲起来了。
李云天没说话，把手里的废铁皮翻了个面。
买图纸的人，什么样？
蒙着脸，听口音是北边来的。
北边。李云天把铁皮搁下，陇西以北，过了山就是西凉。
赵云策抱拳：大人，要不要把人带过来问话？
李云天说，明儿一早你亲自去，客客气气地请。他要是心虚不敢来，你就带一句话：抄过的尺寸我看见了，来把话说清楚，我不怪他。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领命去了。
院里静下来。李云天吹了灯，没躺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云策去而复返，在门缝里递进一张纸：大人，驿站捎来的，指名给我娘。我娘不识字，也不认得官府的人。
李云天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纸上是官府的印戳。退伍军属安置的名册，他娘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你娘？
我离家十年，这是头一回有官面上的东西找上她。赵云策的声音隔着门板，大人，这纸……不对劲。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纸角直抖。
李云天把纸折好，没有答话。
门外，赵云策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一些。
铁轮太重，木轮太硬。土路上跑一里，车上的货没散，人先散了架。李云天蹲在车轮边蹲了半个时辰，画了撕，撕了画，纸上揉出三个洞。他索性把木轮推到院外土路上，拿绳子拽着跑了一趟。轮子轧过坑，车架颠得哐哐响，他在车后头跟着跑，越跑越慢。
大人，这么个颠法，货箱都能颠散。王德发跟在后头，跑得直喘。
要的就是这个理。李云天停下来，车颠，是因为轮子硬。轮子软了，颠劲就卸在皮子上。
一个老工匠凑过来：大人，要不……在轮子上裹一层布？
布太薄，压两趟就烂。
那裹皮子？老工匠说，牲口拉车，车轴都包皮子，耐磨。
李云天没应声。他盯着那圈木轮，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橡胶，就先用皮子。多层皮子叠起来，层间涂油，铁钉固定。软，比木头软；耐磨，比布强。
就按你说的。李云天拍板，皮子，裹十层。层与层之间涂桐油，铁钉钉死。
这能行吗？老工匠心里没底。
试试就试试。李云天说，不行再换。轮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天下午，老工匠带人宰了两头老牛，皮子剥下来，浸水泡软，一层一层往木轮上裹。涂一层油，裹一层皮，铁钉从外往里钉，钉得密密实实。
裹完的轮子推出来，沉甸甸的，乌黑发亮。
装上。李云天说，推到院里跑一圈。
轮子装上车架。工匠们推着车在院里走了两圈，皮子纹丝不动。
再快点。
几个工匠推着跑起来，车越走越快，过第二道门槛的时候，车头一沉。
啪的一声。
轮子上两颗铁钉崩开，皮子脱开半尺，甩在车架上。车头一歪，整个车轮歪成八字。
院里静了一瞬。
王德发在车后头一个激灵，腿肚子转了筋似的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硬撑着没退：大、大人，这……这轮子炸了？
爆了。李云天蹲下来，把脱开的皮子拽下来看。
层与层之间，桐油没咬住，皮子一绷就滑开。钉子只钉了外沿，中间全是虚的。
老工匠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几个打下手的也停了手里的活，远远看着。
都愣着干什么。李云天把脱开的皮子往地上一甩，推回去，拆轮子。今天不把这个啃下来，谁都不许下工。
不怪你。李云天把皮子翻过来，是法子不对。光靠油和钉，皮子是一张一张的，不是一块。得让它们长成一块。
咋长成一块？
李云天说，像纳鞋底。皮子打孔，麻线一针一针缝过去，把十层缝死，再灌油填缝。缝死了，它就是一整块。
老工匠愣了半天：纳鞋底……
王德发在旁边挠了挠头：大人，纳鞋底那是俺娘的活儿……这铁轮子，跟鞋底还能是一个理？
就是纳鞋底。李云天拍拍老工匠的肩，鞋底纳得密，走三年不散。轮子也是这个理。
第二天
新轮子纳好了。十层皮子，麻线缝了上千针，灌了桐油，晾了一夜。
工坊地上铺了草席，几个工匠盘腿坐在席上，一人一根大针，麻线扯得嗤嗤响。十层皮子叠在木轮上，一针穿过去，拉紧，再一针。老工匠纳完一排，拿针屁股在头皮上蹭了蹭，接着纳。
李云天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伸手要过一根针，自己纳了三针。麻线勒得指头疼，他纳完一排，站起来活动手腕。
他说，就这么纳。密一分，稳一分。
装上车，李云天亲自推车过门槛。皮子绷得紧紧的，钉头全埋进皮里。
工匠们推着车绕院跑了三圈，越跑越快。过门槛，过石沿，皮子纹丝不动。
李云天停下来，拿手按了按轮子。皮子硬中带软，按下去半指，松手就弹回来。
成了。他说。
他把轮子装好，蹲下去按住轮缘，使劲晃了晃。皮子绷着，纹丝不动。
装车。他说，上货，推出去跑。
工匠们把样车推上土路，装上两石货，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车上的货箱稳稳当当，连歪都没歪。
王德发跟在车后头跑回来，扶着车架喘气：大人，颠劲小多了！跟坐马车不是一回事！
这才对。李云天说，轮子软一分，货就稳一分。
郭玉郎凑过来，绕着轮子看了两圈：大人，这皮子轮，能撑多久？
省着用，半年。李云天说，半年后再换好的。
半年后皮子磨穿了，车不就趴窝了？郭玉郎追问。
磨穿了再纳一层。李云天说，皮子不够，还有麻绳、有竹篾。法子是人想的，车停不下来。
啥好的？
橡胶。树的汁液，干了有弹性，比皮子强十倍。李云天直起身，南洋那边有。等车稳了，派人去找。
郭玉郎听得半懂不懂，没追问，把寻橡胶记在簿子上。
还有。李云天补了一句，四个轮子，得一模一样。皮子层数、针数、油量，分毫不差。差一丝，跑起来就偏。这批轮子，按工坊顶配的规矩验。
明白了。郭玉郎记完，走了。
入夜
赵云策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凉气，在院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
孙铁头的事，查着了。他压低声音，人没走远，躲在西城一个亲戚家里。前几日有人找过他，要买转向机构的图纸，出价二百两。
他卖了？
没有。赵云策说，他没应，也没报官，收拾铺子躲起来了。
李云天没说话，把手里的废铁皮翻了个面。
买图纸的人，什么样？
蒙着脸，听口音是北边来的。
北边。李云天把铁皮搁下，陇西以北，过了山就是西凉。
赵云策抱拳：大人，要不要把人带过来问话？
李云天说，明儿一早你亲自去，客客气气地请。他要是心虚不敢来，你就带一句话：抄过的尺寸我看见了，来把话说清楚，我不怪他。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领命去了。
院里静下来。李云天吹了灯，没躺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云策去而复返，在门缝里递进一张纸：大人，驿站捎来的，指名给我娘。我娘不识字，也不认得官府的人。
李云天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纸上是官府的印戳。退伍军属安置的名册，他娘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你娘？
我离家十年，这是头一回有官面上的东西找上她。赵云策的声音隔着门板，大人，这纸……不对劲。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纸角直抖。
李云天把纸折好，没有答话。
门外，赵云策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