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改造的第三日,京城那边起了风。

    御书房。

    皇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最上面那份是兵部递上来的,封皮上写着陇西军情急报。

    陛下。太监把茶放在手边,钱相爷求见。

    让他进来。皇帝头也没抬。

    钱若水推门进来,拱手行礼。动作很稳,拱完手放下去的时候,袖口落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臣参见陛下。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若水坐下,看了眼皇帝面前的折子,心里有数了。

    陛下看到兵部那份急报了?

    看过了。皇帝把折子翻到第二页,李云天用一种叫水泥的东西,重建了整个陇西城墙。墙高三丈,厚两丈,比原来那圈土墙硬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止城墙。钱若水接过话,臣这边也有消息。李云天连城内的房屋和街道都在改,据说用的也是这种水泥。整个陇西城,快变成一座石城了。

    石城?皇帝放下折子,看着钱若水。

    陛下,钱若水斟酌着措辞,臣倒不是担心他造反。李云天这人确实有本事,这几年陇西的税赋翻了好几倍,边关也没出过乱子。

    但是?

    但是水泥这东西,钱若水说,要是让其他人也学会了,边境的工事就能照着他的法子来。这倒是好事。怕就怕。

    怕什么?

    怕他只给自己用,不给朝廷用。钱若水说,城墙修得再好,保护的是陇西一县。朝廷要是想用,他还未必肯给。

    皇帝没接话,手指敲着桌面。

    你觉得呢?皇帝问。

    臣以为,钱若水说,可以让李云天交出一部分水泥来,供朝廷修城墙用。他不是不肯给方子吗,那就给成品。

    你觉得他会肯?

    他未必肯主动给。钱若水说,但陛下可以下一道旨,就说朝廷要修边关工事,调陇西的水泥北上。给钱,不是白拿。

    他要是找借口推脱呢?

    那陛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钱若水语气平淡。

    皇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

    陛下?

    朕看了他这几年的奏折。皇帝拿起桌上另一摞折子,每年都是先报税收,再报民生,最后才提自己修了什么。这人做事有章法,不像那种憋着劲要造反的。

    陛下说的是。钱若水面色不变,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朕没说不防。皇帝把折子合上,朕是说,先别急着逼他。水泥这东西值钱,他不想给方子,那朕就花钱买成品。能买到的东西,没必要逼。

    让户部拟个价,按市价收购他的水泥。皇帝说,先修边关三处要塞,看看品质。品质好,以后长期采买。

    钱若水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还有一件事。皇帝叫住正要起身的钱若水,听说户部那边在追陇西细盐的账?

    钱若水说,盐税司的人去了陇西,定了一个十文一斤的税则。现在细盐月产已经上万斤了,这笔税倒是不小。

    李云天没闹?

    没有。他反而主动报了成本明细,说税不该按斤抽,应该按利润抽。盐税司的人算了一笔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皇帝笑了一声。

    这人倒是有意思。换别的官员,巴不得瞒报成本。他倒好,主动把账本摊开给人看。

    账干净,才敢摊开。钱若水说。

    行了,你去办吧。皇帝摆了摆手,水泥的事让户部去谈,别什么事都来烦朕。

    钱若水起身告退。

    出了御书房,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皇帝今天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温和得多。

    不动兵,不逼宫,不出狠招,就买水泥、收盐税。按规矩办事。

    这人当了十五年皇帝,越来越沉得住气了。钱若水心里有数,这十五年里,真正由皇帝朱批定夺的旨意,十件里未必有一件。今日这般不急不躁,倒不像是被架空久了认了命,更像是,在等一个能替他翻盘的人。

    不过这样也好。钱若水心想。温水煮青蛙,比一刀砍了更稳当。

    他转身往相府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云天的细盐分成,现在是朝廷七、他三。成本另算。

    这笔账,每年进户部的银子,已经够养三个边军营了。

    钱若水加快脚步,走了。

    陇西城。

    李云天正在城墙上巡视。

    郭玉郎从下面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郡城来的。

    李云天接过来,拆开看了看。

    什么事?郭玉郎问。

    朝廷要买水泥。李云天把信折起来,修边关要塞,让咱们报个价。

    买?给钱买?

    给钱买。

    郭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朝廷掏钱,咱们出货,名正言顺。

    好事是好事。李云天把信收进袖子里,但朝廷买了去修边关,等于我们的水泥工艺就被人摸透了。以后想不卖都难。

    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云天转身往回走,成品可以卖,但只卖标号低的。掺了沙子的那种,修城墙够用,做不了精细活。

    高标号的呢?

    留着。李云天说,万一哪天用得上。东西到我手里,随时能出新款,不怕他们摸。

    郭玉郎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李云天没回县衙,直接拐去了水泥窑。

    窑边灰尘大,他站在风口外,看赵铁柱把刚出的灰块倒进搅拌池。池边排着五个木桶,桶盖上刻了编号,一到五号,对应五种配方。

    一号是纯灰石粉加三成水,搅拌一百下。这是顶配,专留陇西自用。

    二号到四号分别掺了五成、七成、一成细沙,搅拌次数也各减了十下。这三种是要卖给朝廷的标准版,修城墙够硬,做不了精密工事。

    五号最差,掺了两成碎砖渣,只够铺路面。李云天管它叫青春版。

    赵铁柱把一号桶的成品搬到库里锁好,二到四号桶搬到发货棚码齐。

    大人,这批货什么时候起运?

    等朝廷签收流程过来再说。李云天蹲下来,从四号桶里抠出一块凝固的灰块,掰了一下。掰不开,用力砸的时候裂了两道纹。裂纹是细的,不贯穿。

    这样就行。他把灰块扔回去,站起来,修城墙不要求不裂纹,只要求裂纹不贯穿。落到锤下裂了但不碎的,就是合格。

    钱若水把那份折子压在最下面,却在边角做了红记。

    次日早朝,兵部先把反对意见摆了上来。

    陛下,兵部侍郎出列,边关要塞用外地水泥,运输太远,途中一旦受潮,强度会掉。臣请先在京畿小段试修,不宜直接上边关。

    京畿试修要多久?皇帝问。

    一年。看过一冬一夏,才知道冻不冻裂。

    户部堂官立刻接话:一年?边关三处要塞的旧土墙,去年冬天就塌了两段。侍郎的意思是,先让墙塌着,等咱们看完一冬一夏?

    臣是求稳。

    求稳是好事。户部堂官把袖子一抖,可先在京畿试修一年,运费、工料、监工都得再出一份。这一份多少银子,臣算过:三万两。三万两买一个,户部出不起。

    兵部侍郎脖子上的筋绷起来:那要是货不合用,边关三处要塞白修,那是三十万两!

    所以该验货,不是该拖一年。户部堂官把话咬回去,侍郎说货不合用,那是没验。验了不合用,退回去便是。你连验都不肯验,先要一年。这一年侍郎是修墙,还是修自己的账?

    殿上有几个人不声不响地低了低头。

    兵部侍郎手里的牙牌捏出了汗。这两年他在军械采买上批过多少条子,自己有数。真按新料走,从前那些账往哪儿摆,他也有数。

    两边当场顶了起来,声音一层压一层往上翻。

    皇帝没急着拍板。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转头问钱若水:你呢?

    钱若水拱手,调子放得比谁都平:臣建议折中。边关照修,但每批到货先做落锤试样,强度不过线,一律退回并扣尾款。

    落锤?

    取三块,架在铁架上,底下垫一尺石台。五十斤锤、一百斤锤各落一次。裂纹不贯穿,算合格。钱若水说,这个法子不看方子,只看货。方子是他的,货是朝廷的。他愿意藏方子,就让他藏,朝廷只管这一锤下去,墙裂不裂。

    殿里静了一息。

    这一句把兵部整根理由都拔了:受潮不受潮,落一锤就知道,不必等一冬一夏。

    皇帝点了点桌面:

    顿了顿,又添一条:三月一报。谁签收,谁担责。

    这句话一落,殿里立刻安静。

    签收担责四个字,把验货从一道手续变成了一根绑在脖子上的绳。往后每一箱到货,签名的人拿自己的官身作保。想在里头兜银子,先想想那一锤。

    兵部侍郎跪下去谢恩,起身时膝盖软了半下。

    退朝后,他在廊下低声骂了句老狐狸,还是把签收流程拿回去重写了。重写到第三遍,他把自己的名字从签收人那一栏划掉,改成了由工曹具名。

    同日傍晚,这道落锤试样加签收担责的新规抄件就发往陇西。

    半个月后。京畿,试修段。

    第一批陇西水泥到货那天,兵部工曹亲自到场验收。

    灰块从木箱里搬出来,表面有一层细沙,不是磨光的那种。工曹让人取了三块,架在铁架上,底下垫了一尺高的石台。

    围着看的还有几个兵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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