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管图纸定稿后,李云天把自己关进工坊七天。

    大人关在里头七天了。王德发靠在门框上,跟赵四嘀咕,只出来两回,一回解手,一回半夜去隔壁喝口粥。郭师爷送的饭在窗台上摞了七八份,凉的凉,馊的馊,一口没动。

    王德发每日申时端了新饭来,推门见那摞碗,咂了下嘴,把自个手里这碗也搁上去,又替大人把窗边那幅灰布帘拉严。

    大人这回,是真不吃饭了。他跟门口的赵四念叨。

    赵四没搭腔,只把腰里那把刀往身后挪了挪,怕挡了路:饿两顿不打紧,千万别把人熬出病来。门我替你守着。

    我是不敢进去催。王德发下台阶时脚还顿了顿,可这饭凉的凉,馊的馊,总得有人记着。

    第七天傍晚,第一支火铳装好了。铁管长三尺,后端加厚,前端收口,木托刚打磨完,还带着木屑味。张德海把它捧出来,两只手都在抖。

    大人,成了。他声音发干,可这手,它不听使唤。木托的榫头我反复试过,扛得住后坐力。

    七天没合眼,抖的是人,不是枪。李云天接过来掂了掂,比我想的沉,还在能扛的范围内。榫头松不得,松了打两枪就散架。

    他把枪托抵上肩,试了试位置,又放下,检查枪管和药室的接缝。

    张德海凑近一步:大人,这枪能打多远?

    三十步穿板,五十步伤人,再远就飘了。李云天用指节敲了敲枪管,火铳不图远,图它不认甲。铁甲挡得住箭,挡不住这铁丸。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枪。

    试射场在城东废坡。黄线是石灰撒的,风一吹,粉末往人脸上扑。黄线外站满了工匠和亲兵,没人敢大声说话。几个胆大的往前凑,又被人拽回去。

    三十步,半寸板。李云天拿脚尖碾了碾那条黄线,今天不图准,图它响。响了,往后仗就好打了。

    对面立一块半寸厚的木板靶,距离三十步。

    王德发也挤在人群后头,手里攥着根没点燃的火绳,听见风里那点火药味直吸鼻子。旁边老匠人低声说这玩意儿别崩了手,他脖子缩了缩,又挺回来,嘴硬道:大人开的枪,怕什么。

    老匠人瞥他一眼:嘴硬,方才那一下耳朵都捂红了。

    王德发把拳头一松:哪有。话是这么说,轰的一声起来时,他还是下意识捂了耳朵,捂完觉着丢人,把手攥成拳放下了。

    赵云策上前一步:第一枪我来。

    第一枪我打。

    大人……

    枪是我画出来的。李云天说,头一枪,得我来开。要是炸了,先炸的是我。

    李云天从火药袋里倒出定量火药,从枪口灌进去。药粉顺着管壁落下去,沙沙响。

    看好了。他对身后的张德海说,药量我量过,多一撮炸膛,少一撮打不穿。通条压到底,弹丸顶实,差一分都不行。

    他拿通条压实,塞进弹丸,再顶到底。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擦过草尖。装填完,他举枪抵肩,眼睛顺枪管看出去。

    火折子点着引线。张德海在后面喊:引线着了!

    引线嘶嘶烧了两息。

    轰。

    声音大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木板靶被击穿,木屑四溅,靶子后头那截土墙也崩了一块,碎片飞出好几步远。工匠里有蹲下的,有捂耳朵的。

    打穿了!张德海第一个跑过去,捧着枪管看了又看,拿袖子擦了擦枪身上的灰,这木头,它真挡不住。

    李云天没喊好。后坐力把他撞得退了半步,右肩麻了一片。他站得稳,低头看枪管:没裂,没变形,接缝严实。这枪,成了。

    赵云策把刀归了鞘,指节敲了敲剑柄:这枪一响,往后陇西的仗,就不是刀矛的仗了。

    第二发。他说。

    张德海愣了:大人,还要试?

    一发说明不了什么。连打十发,枪管不变形、不炸膛,才算过了质检。

    第二发由赵云策打。他动作比李云天熟。武将出身,摸这些铁家伙上手快。第三发,第五发,第八发,弹弹穿透。

    你打的比我稳。李云天看着枪管上的青烟,往后教火铳兵,就交给你。我画图,你练人。

    赵云策收刀入鞘:末将遵命。

    十发。他把枪管竖起来对着光,回头报给李云天,里头没裂纹,结构没伤。

    工匠们已经欢呼起来。张德海回头看了眼那块崩了角的土墙,咂了下嘴:这玩意儿,真能要命。

    李云天把郭玉郎叫到一边:户部的拨款到了吗?

    郭玉郎摇头:公文压在户部,说是要核账。核了三回,回回都压。

    核账是幌子。李云天说,他们核的不是账,是看我要不要低头。

    枪成了,药方成了,可钱没有。李云天压着声,只让郭玉郎听见,现存的铁料只够再做五支,往后就断料。卡人的不是手艺,是户部那封核实账目的公文。

    李云天没当着工匠的面提一个字。他拍了拍那支还冒烟的火铳,对张德海说:把试枪的账记全:装药量、射程、枪管发烫的时辰。

    先训人。枪可以等人,人不能等枪。

    他走回工坊,手指还麻着,后坐力震的。王德发跟在身后,凑上来问:大人,手没事吧?

    麻,不碍事。他举起右手给王德发看,这枪后坐力大,往后训人,先练肩。虎口磨出这道红印,明天八成要肿。

    他把手握紧,又松开,试试指头听不听话。

    赵云策从后面追上来,压着声:抓到一个。在工坊西墙外转悠,身上搜出把匕首,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上写的什么?

    工坊夜里几时熄灯,几时换班,料堆在东墙还是西墙。赵云策说,笔迹是生的,不是工坊里的人写的。

    人呢?

    绑在柴房里。

    带过来。

    人带到废坡前,天已经擦黑。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还在挣。李云天认出那张脸。

    认得。他偏头跟赵云策说,前几日来工坊送过一趟货,堆着笑,递张货单,说下回有紧活再叫他。这会儿倒不笑了。

    那杂役眼珠子往四下乱转,嘴被破布塞着,哼哼唔唔。

    他没问话。他拿起那支刚打完十发测试的火铳,拇指拨开击锤,确认机括没卡,重新装填,走到那人面前。周围的人明白他要做什么,没人上前。

    王德发想跟上去:大人,我跟着。

    你站住。李云天没回头,这回不用旁人。

    王德发脚抬了半步,又收回去。

    火铳抵上那人的胸口。李云天低声说了一句:枪造出来头一天,就拿你立规矩。引线烧了两息。

    轰。

    那人往后倒,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在黄土上洇开一大片。

    赵云策低头看了一眼:一枪毙命,干净。

    王德发在人群后头没敢看那一下,喉结动了动,把一口唾沫咽下去。他凑到赵四耳边:大人心里有数,这枪不是乱开的,你瞧他手多稳。

    在场的人全安静了。没人看尸体,都在看李云天。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还在冒烟的火铳放下,说了一句:拖走,埋了。明天继续试枪。

    赵云策应了一声:这人一死,外头盯着工坊的,就知道乱碰要掉脑袋。

    他推开工坊的门,王德发端着盏油灯跟进来:大人,我给您添盏灯。

    李云天没回头,铺开下一张图纸。

    枪响了。户部的公文还没响。李云天知道,纸上的动静,迟早要跟着枪声一起到。他把那支火铳靠在墙角,又铺开一张纸。

    五十支。他拿炭笔边画边说,三排,前排蹲,后排立,中间留装填的空。一排倒下,后排顶上,火不能断。

    画完,他看了很久,把纸锁进柜子,跟那半瓶火药放在一起。

    李云天拍了拍柜门:这一张排法,比火铳还金贵。

    赵云策带人去翻了那杂役的住处,回来报信:炕洞里掏出一封烧了一半的信,还有三贯钱。钱是新铸的官钱,没在市面上流过。

    李云天接过那半截信,就着灯看了一眼:官钱没流通就到了他手里,背后有人发。记下来,往后凡是有官钱流动的生人,一律报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