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沟被打劫了。鲜卑人二三十骑,砍伤了一个放羊的老头,抢了三户人家的羊。

    赵四一口气说完,靴子上的泥还没干。

    李云天站起来:驻军哨卡呢?

    赵四脸色不太好看。离乌龙沟不到五里,八个人的哨卡。鲜卑人来的时候——哨卡的人没出来。

    没出来是什么意思?

    人就在哨卡里待着。听着外面杀喊声,门都没出。

    没出来?

    哨卡的人说,他们听到响动了,但鲜卑人跑得太快,等他们拿上刀骑上马出来的时候,鲜卑人已经跑了。

    赵四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把牙咬得咯咯响。

    属下去看过了。哨卡的八个兵,有三个在睡觉,两个在打牌,还有三个虽然醒了,但连马都没备——马鞍子卸了放在马棚里。鲜卑人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李云天没有说话。

    八个人的哨卡,三个人在睡觉,两个人在打牌。马鞍子卸了放在马棚里。

    这不是反应不过来。这是根本没当回事。

    李云天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陇西的舆图。他伸手在上面量了一下乌龙沟到哨卡的距离——不到五里,马跑起来一炷香就到。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问:陈威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属下从乌龙沟回来的时候,碰到一个驻军的传令兵往县城方向跑。估计是去给陈威报信的。

    陈威会怎么做?

    赵四嗤了一声。还能怎么做?写个折子报上去,说边民遭鲜卑小股流寇袭扰,已加强巡逻。然后该干嘛干嘛。鲜卑人抢了几只羊,又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受伤的那个老头呢?

    边民把他抬到了最近的村子里。伤口不深,但没大夫。

    李云天转头看向门外。去叫李雪来。

    赵四愣了一下。叫李雪?

    她学过医。让她带药箱去一趟乌龙沟那边的村子,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顺便——李云天停了一下,让她看看那几户被抢的人家。不一定是羊的问题。

    赵四听懂了。他不傻。李云天让李雪去,不是只为了治病,是让她去看看现场——被抢的不只是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属下这就去叫。

    赵四走了。李云天坐回椅子上,把赵云策的部署方案翻到第二页。

    二三十骑鲜卑。抢了三户人家的羊。砍伤一个老头。

    表面上看,这就是草原上再常见不过的一次小规模劫掠。鲜卑各部落到了秋冬交接的时候粮食不够,经常南下抢一把。陇西边民对此已经习惯了——抢了就抢了,官府来不了,鲜卑人跑得又快,认倒霉就完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手里有了矿道的证据。他知道了林家和张百万的走私线。他知道了永宁侯通过陇西往草原运铁锭和盐。

    如果这条走私线断了——

    赵云策。李云天喊了一声。

    赵云策从偏房里出来。他住在县衙偏房,这两天一直在帮李云天规划矿道截货的方案。

    鲜卑人来过了。二三十骑,抢了乌龙沟三户人家。

    赵云策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

    赵云策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赵四画的那张矿道部署图,看了几息。

    大人,属下想问一句话。

    那条船回来之后截了货,货截了之后矿道里的人会撤。他们一撤,往草原走的这条路就断了。

    如果这条路不只是运铁锭和盐呢?如果这条路也运别的东西——比如每个月定期给某个鲜卑部落送一批货,那批货是他们赖以过冬的东西?

    李云天看着他。

    赵云策把图放下来。

    永宁侯跟草原做生意做了不止一年。一年三百六十匹马的交易量,说明他对接的不止一个小部落。如果这条线突然断了,草原那边最直接的反应——不是来找永宁侯要货,而是自己想办法。

    李云天说。

    对。抢。赵云策点头,过去两年这条走私线一直稳定运作,草原上的铁器和盐有来源,他们不需要冒险南下。但现在张百万跑了,船被截了,矿道被盯上了——草原那边至少半个月到一个月拿不到货。

    半个月到一个月。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秋冬交接,草原上的牧民要准备过冬的物资。如果拿不到铁器换来的粮食和盐,他们有两个选择——饿着,或者南下抢。

    所以今天这次抢掠,可能不是偶然。

    不一定是永宁侯断了货直接导致的——时间上对不上,船是昨晚才被截的,鲜卑人今天一早就来抢了。但说明一个问题——这条走私线上的某个环节,最近出了问题。

    赵云策走到窗边。

    船不是昨晚第一次跑。它每个月都会跑。但上一次跑是什么时候?

    孙六说每月十五号前后有一批小货。今天是二十三号。如果上个月十五号的货出了问题……

    比如张百万跑了之后,上个月十五号那批货没人接,草原那边就没拿到东西。

    一个月。李云天站起来。

    一个月前张百万开始出事。一个月前草原那边断了一批货。一个月后鲜卑人南下抢掠。

    时间对上了。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赵云策说,鲜卑人不是断了货才来抢的。他们一直都在抢,只不过以前抢了就走了,驻军不管,边民也不报。这次报了,是因为受伤的人比较多,或者被抢的羊比较多。

    你去查。李云天说,过去一年,乌龙沟和附近几个边境村子,报过几次鲜卑劫掠?每一次是什么规模?驻军怎么处理的?

    属下这就去。

    赵云策走之前停了一下。

    大人,如果鲜卑的抢掠确实跟走私线断了有关,那二十五号的矿道截货就多了一层意义。不只是拿到证据——是我们主动选择要不要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堵死了会怎样?

    草原那边拿不到铁器和盐,会继续南下。二三十骑可能变成五六十骑,五六十骑可能变成上百骑。陇西的驻军不够用。

    不堵呢?

    不堵,走私线继续运作。我们拿不到永宁侯的把柄,陆嘉湖继续替他们站岗,陈威继续替他们批路引。鲜卑那边有铁器有盐,不来抢——但他们拿铁器打的刀,过几年就会对准中原。

    李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选项都有代价。堵了,短期边防压力暴增。不堵,长期隐患更大。

    但他现在还不需要做这个选择。先把二十五号的货截了,证据拿到手再说。

    赵云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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